同学们争着传看那张宣传册,莱茵很清楚这种活动与她无关,起身去洗手间洗脸,冷水滑过双手的感觉很舒服,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
莱茵刚转过楼梯拐角,前方人群却突然骚动起来。
“喂喂,就是她吧?”
“好像真是,她好像很不合群啊。”
“埃弗斯亲自等她?”
堵在走廊中段的是一群身穿运动外套的三年级男生,宽肩窄腰、笑声嚣张,正刻意地站成两排,把莱茵的回教室的去路“自然”地堵了个结实。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人群自动围拢过来,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最中央靠墙的那人,双手插兜,一头凌乱的浅发,身形高大,眼神却懒洋洋的。他把训练服披在肩上,看着像画报上的什么骑士造型。板球队的球棒倚在墙角,一副刚训练完的模样。
“嗨。”埃弗斯看着她走近,嘴角一挑。
“莱茵对吧?”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他惯有的自信与嚣张,仿佛这句话就是宣布主演登场。
“我放学后在西侧操场练球,”他说着,抬了抬下巴,打量她的神情,“你有没有兴趣来看?”
他身后的几个人低声吹了口哨:“队长邀她看球啊?”
“当然,我还可以介绍你认识我们队的人。”埃弗斯笑了笑,往前一步。
“毕竟你好像也没什么朋友。”
人群窃窃私语,气氛顿时一变。教室门框冒出一个个脑袋攒动着,探究而戏谑的眼神凝成丝线,在莱茵身上交织成茧。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和你交朋友。真的。你也不想一直一个人吧?”
“你和你的朋友把走廊挡住了。”莱茵声音不大,却如一盆冷水泼进烧红的石子队。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嗤嗤”低笑。
“你说什么?”埃弗斯音量拔高,笑意收了几分。
“上课铃声都响半天了,你们不去上课么?”莱茵不打算和他在这个话题上掰扯,她不会傻到再说一遍激怒这个家伙。
“不上课又怎样?他们管了吗?”埃弗斯哈哈一笑,他的朋友们也跟着乐。
班级导师走过来,这个古板严厉的老资历,以严格且刻薄的作风在校内闻名。
埃弗斯的同伴还是退到旁边让他进教室。很快他们听见老师训斥同学们回到座位的声音。
又僵持了几分钟,两堵人墙才大摇大摆的离开。
“你迟到了。”班级导师冷冷盯着她。
“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莱茵低下头躲避同学们的视线。
别看我了。
“以后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搞得这么大阵仗,引得所有人都来看热闹,扰乱课堂纪律。”
“可是我……”
“才十三岁就这样轻浮,真不知道长大后得多放肆,不知羞耻!”班级导师不满莱茵的辩解,把书往讲台上重重一拍。像是下达最终判决的法官。教室里寂静片刻,随后,几道压低的笑声在课桌之间流窜,有人带头模仿“轻浮”“放肆”几个词,变调夸张拉长。
莱茵只觉心跳加速,耳朵深处传来一阵尖锐鸣响,握着笔的手有些发软,小腿不住的轻微抽动。
奇妙的是,她好像没感觉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脸上也做不出什么表情,就和往常般冷漠。但她的五感好像敏锐起来能看清楚每一个同学转过来的脸,嘲笑,迟疑,兴奋,悲伤。那些表情和肌肉的动向好像放慢了许多,如同一张张连环画展示给她看。
大脑有些晕眩,像是她小时候发烧的迹象,不过那次是北风肆虐的严冬,她靠着母亲听外面有趣的故事,睡一觉就好起来了,不用担心,睡一觉吧,休息一下!
莱茵感到自己仿若置身于那个北地的小屋,有时候她和母亲会冒着风雪在附近的林子里砍柴带回她们的木屋,一进门就能闻到好闻的松木和皮革味。
虽然冬天不能随意出门玩耍,但是这样能让她和母亲待在一起。两人一起依靠在铺着羊毛毯的沙发上,烘着暖融融的炉火,啜饮几口杜松子汁和浆果酒。她总是喝了几口就困倒在母亲的臂弯里,半眯着眼阅读有趣的图鉴册。
“你还好吧?”莱茵回过神来,发现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格里特背着书包担忧地望向她。
“啊,没事,你背着书包干什么?”
“可是,已经放学了啊……”格里特不明所以,惊讶地睁大眼睛道。
已经放学了?
莱茵愣住,她明明只是走了会神而已,怎么就放学了,不是还在上第二节课吗?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收拾好她的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今天课堂上老师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太在意,我们自己知道真实情况就好了,不要因为他的话就怀疑自己。那些三年级生怎么这样啊,太过分了,明天我找他们理论去,要不然他们还会继续的……”格里特和莱茵并肩走在放学路上,一刻不停地说着。
莱茵只觉得她的身体上覆了一层透明但致密的薄膜,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她能听见格里特在和她说话,但她没法接收那些信息,好像那些话语只是路过她的耳朵,仿佛把脑袋浸在水中,声音黏连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具体的内容。
但格里特是在关心自己,于是莱茵学着格里特的样子笑了起来。“嗯嗯,我知道了。”格里特撇开脸,咳嗽两声,局促的说:“明天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