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记错的话，上回北战来东国，还是八年前的事了吧？”

“不错，”东方翌道，“当时北国才刚历经大乱，唯恐父皇趁机发兵，便慌忙送了慕雪公主来□□求和。护送公主来洛的，正是北战。”

段思凰闭目垂首，以指尖轻叩桌面，边缓声念道，“北国将军战，弱冠入行伍，初为火头军。饷水之战歼敌有功，乃入定远将军麾下，次年，举为军司马。其人善剑，甚骁勇，有奇谋，越三年，任折冲将军。”

直把其他三人听得目瞪口呆，玉无锋忍不住伸出手来戳戳她的脑袋，长叹一声道，“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我就没这记性呢！”

段思凰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闹，我正思量呢！”

“思量什么？”玉无锋道，“北战是如何成为护国大将军的吗？”

段思凰懒得理会他，转而问东方翌，“北战护送公主来洛时，尚只是卫将军，如何却做了东方儇的师父？”

“这我知道！”安然拊掌笑道，“那些个杂记闲篇里写得可详细了，说是宁妃——哦，就是慕雪公主——怀小王爷时做了个胎梦。”

“梦中有一仙人御龙而来，叫那神龙入其腹，又说‘此处甚好，徒儿只管安生住下，七月为师自来接你。’细观那仙人模样，竟与北战有八九分相似！是年七月，宁妃果然诞下一位小皇子，便上奏先皇，让小王爷拜了北战做师父。”

安然说得眉飞色舞，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等她说完，段思凰才转头看向东方翌，递了个疑问的眼色。东方翌笑道，“虽没这般精彩纷呈，倒也大差不差。”

又很快收了笑，叹道，“可惜宁妃生产时落下病根，没多久便薨逝了。时北国新帝主张先除外患，以此为由举兵犯境，打打停停，到如今，两国都是新帝即位，不知接下来，又是打是和……”

“八年前北战来洛，为的乃是求和，”玉无锋道，“如今再来洛都，说不定，也是北国新主又有心求和？”

“抑或反其道而行之，”段思凰道，“故意遣北战来洛混淆视听，再趁东国不备，伺机反攻。无论哪一种，有一个结论却是毋庸置疑的——”顿了片刻才又道，“北国如今已不再需要北战了。”

一席话叫面前三人一齐陷入沉默。过了会，东方翌忽然抬起头来，直直望向段思凰，“师伯可愿做我的谋士？他日若能成事，我封你为右相！”

“右相？”段思凰轻笑出声。

意料之中的反应叫东方翌有些泄气，叹道，“师伯定是又要说些‘比起皇叔和太子，我毫无胜算’之类的话了……”

段思凰却摇头正色道，“我对励王虽称不上了解，但也见你下过几回棋。布局还算稳健，只是不怎么舍得弃子，又总在将对手逼入绝境前，不自觉为其预留后路。作为一国之主，未免不够杀伐果断，心慈手软了些。”

东方翌听时，脸色越发沉重，默了半晌才又抬头，严肃而真挚地开口道，“所以我才需要你！”

段思凰一愣，垂首避开东方翌的目光，忽然说起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来。“我在山上偶尔无聊，总爱看些闲书。有本《南荒纪》说，南荒密林的河流中，盛产一种名为‘河虎’的鲤鱼，此鱼唯爱岸边一种红色小果，但它们既不知果树的具体位置，也不能确定果子何时成熟。”

“好在岸上密林里又栖居着一类卷尾猴，也十分钟爱这红色小果，河虎便成日盯住这群卷尾猴，牢牢跟在它们身后，捡它们进食间掉落或丢弃的果子来饱腹。”

“这河中又有一种体型巨大、专以卷尾猴为猎物的水蚺，河虎盯着卷尾猴时，水蚺则紧盯着河虎，以这些鲤鱼为向导，帮助自己顺利找到猎物。”

语毕，段思凰抬头望向东方翌，“励王爷以为，自己更像哪种动物——河虎、卷尾猴，还是水蚺？”

东方翌认真思索半晌，忽然紧盯着段思凰道，“师伯是什么？”

“我？”段思凰虽感意外，却也并不惊慌，垂眸略一思量，打趣般道，“我是岸边驻足观赏的一位过路人，本无意干扰，可若瞧着谁不顺眼，或觉着谁特别讨喜时，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出手。”

“那便好办了！”东方翌喜道，“河虎也好，卷尾猴也罢，只要能讨师伯欢心就行！”

“那励王可要多多费心了，”段思凰愣了愣，笑道，“想拉拢收买我，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东方翌侧头看了眼玉无锋，笑道，“还请师父多多指教！”

段思凰见状，不满皱眉，“本尊都在这了，你却要舍近求远，求的还是个靠不住的——我看励王爷，前途堪忧啊……”

“我一心向着师姐，”玉无锋闻言怒道，“师姐却这般折辱于我！好，既是如此，师姐往后再也别想我的好了！”

段思凰侧目，“吃你的菜，别逼我翻旧账！”玉无锋一听，立马泄了气，乖乖拿起筷子夹菜。

东方翌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转向段思凰，“师伯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小侄定当竭尽所能！”

“眼下还真有两件事——”段思凰笑道，“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时，请励王爷帮忙将我带来别院之人扮作囚犯送出洛都去。”

“这好办，”东方翌点头，“还有一件呢？”

“我要在别院小住几日，还请励王帮我安排个房间。”

东方翌听了，立马侧头吩咐安然，“把梅苑收拾出来，再安排个懂事的丫头伺候着。”

“就安然吧，”段思凰挑眉道，“别的丫头我不放心。”

“安然不……”东方翌刚要拒绝，忽想起自己方才的信誓旦旦，攥着拳头沉默了一会，妥协道，“最多三五日！”

“一言为定！”段思凰爽快应声，又招呼安然到身旁坐下，安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对了，还不知道姑娘尊名是哪几个字呢？”

东方翌本已起身告辞，听得这一句，不由也驻足回首望向段思凰。

“我姓司，”段思凰展颜笑道，“单名一个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