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无锋略加思量，笑道，“那不妨说说，堂堂相府的赵姨娘，如何会是师姐的故人？”

段思凰自顾又吃了一盅酒，终于缓缓说起当年结识烟秋渺的经历来。玉无锋一面听一面饮酒吃菜，听到最后，手上动作一滞，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段思凰，“如此说来，便是在我得知真相的同一天，师姐也发现了？”

段思凰点了点头，“我跟顾夜棠上山后，才听说你和师父大吵一架后怄气下山去了……师父答应我们，往后再不做这等勾当，又将山门一应事务都交由我们负责。我和顾夜棠商议之后，决定暂时留下来。”

“那为何后来……”玉无锋眼中惊疑未定，段思凰抬眼望过来时又恢复冷静，缓声道，“我当日负气出走，在外辗转数年，终于下定决心再回山门时，却已人去楼空——”

“多方打听，才从一个外门师弟那里得知，在我之后不久，师兄便也下山去了，而师兄下山的第二天，阿爹就……”

提到玉留台之死，有些情难自已，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听师弟说，阿爹是突发急症，于睡梦之中溘然离世的？”

段思凰不忍回顾当年之事，仓促中胡乱点了点头，又接连饮了两杯酒，才好容易压下不住轻颤的手。

“那师兄呢？”玉无锋又问，“他既已决定和你一起留在山门，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甚至不等拜别外门弟子就趁夜下山去？”

“说不定他一直都在骗我！”段思凰猛地将酒盅用力往桌上一顿，眼泪止不住地流，“又或许，人都是会变的。或许比起玉隐门，他还有其他更好的去处——这些够不够？还是说，你另有其他想听的回答？”

“不是的，不是的！”玉无锋上前握住段思凰的手，屈膝半跪在她身前，同样泪如雨下，“我无意旧事重提惹师姐伤心，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一切突然都变了……从前我们每天都很开心的……娘亲弥留之际，都还在叮嘱我们互相照顾、相互扶持……”

段思凰阖上双眼，一面流泪一面轻抚玉无锋的背，等他趴在自己腿上哭得累了，她也平复好情绪，扶着玉无锋回了座，又顺了顺被他弄皱的襦裙，叹道，“别哭了，师娘在天有灵，瞧见了会伤心的。”

“好，”玉无锋抬手揩去眼泪，“再不哭了！”说着往段思凰和自己杯中各斟了一杯酒，“喝酒！”

喝了两盅，忽抬头用眼梢打量着段思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段思凰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有话就说！”

“那我真说了，师姐可别生气，”玉无锋道，“也别再伤心了！”见段思凰点了点头，才又放心道，“师兄下山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留了——”段思凰冷笑道，“说他会回来找我，我们一定会再见。”

“那师姐为何……”

“为何什么？”段思凰怒道，“为何不留在山上等他？三年不来就等五年，五年不来再等十年？凭什么？若他一辈子不来呢？”

“可……”玉无锋犹豫着道，“师姐如今不也仍在打听师兄的下落？‘等’字号——还不是在等？”

“不错，”段思凰笑道，“我的确是在等，等人，也等消息。”忽而语气一转，“不过等的却不是顾夜棠一人，更不只他的行踪这一个消息。如今打听他的消息，只是正事之余的顺势而为，可若我一直留在山门，便再做不成其他事了——”

“何况，我一个人在山上时，总免不了触景伤情……所以一旦外门弟子能堪重任，我便立马也下了山……”

说着又仰头饮了杯酒，长叹一声道，“罢了！休要再提这些伤心事，聊会新鲜的！”

“新鲜的？”玉无锋仰头想了半晌，忽然笑道，“那不妨说说我这个徒弟，励王东方翌——依师姐看，他有几分胜算？”

“胜算？”段思凰笑道，“连你都能看出来他有意相争，难道东国朝堂之上那些人精却看不出来？知其意却不以为然的理由，无非是八个字——不成气候，不足为惧。”

“这——”玉无锋面上微露尴尬之色，“师姐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我们姐弟俩关起门来说话，干什么还要藏着掖着？”段思凰道，“他一个徒有其名，既无实权又无党派的风流王爷，眼下所能依靠的，无非是有钱便能买来的忠诚，还有你这个师父给他带来的江湖人脉。光凭这些，岂敢妄谈胜算？”

“江湖人脉？”玉无锋皱眉不解道，“我收他为徒以来，只传了他些内门功夫，并不曾为他引荐什么江湖人士……”

段思凰笑道：“何需你引荐？只要励王爷拜了个江湖人士为师的消息传扬出去，他自然能在江湖中讨个好名声，再想找哪个门派议事，对方也不至于不卖面子。”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丫鬟喜出望外的声音，“爷，安然姑娘……”被安然紧急“嘘”了一声，这丫鬟才意识到自己坏了主子的事，忙不迭快步走远了。

玉无锋仓促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外，再回头看段思凰，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见段思凰站起身来，缓缓上前拉开门，冲门外进退两难的东方翌笑道，“励王爷来得正巧，一起坐下喝两杯？”

东方翌对着眼前这张陌生脸孔怔愣半晌，试探着问了句，“师伯？”

“怎么？”段思凰笑道，“才几日不见，竟连师伯都不认识了？”

东方翌笑道，“几日不见，不成想师伯又换了副面孔！”抬脚正要进门，忽听身后的安然又惊又喜地叫了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