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玉无锋闻言，毫不犹豫点头道，“师姐想怎么做？”

望着玉无锋坚定的目光，段思凰忽然鼻头一酸，好容易才忍住眼泪，举起酒杯报以微笑，“多谢！”

“一句谢谢就想打发我了？”玉无锋举杯不饮，佯怒道，“那我可不依！”

段思凰笑着摇了摇头，“好，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玉无锋说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又嬉闹着饮了几回酒，玉无锋忽然想起段思凰先前所言，停箸道，“师姐为何认为，有朝一日，‘等字号’会不复存在？”

“如今虽天下四分，”段思凰道，“但浮梁二国安之一隅，北国又日渐式微，实以东国一家独大，一统之势已成必然。届时三王毕，四海一，雁荡山和‘等字号’自然也要归天下共主所有。”

玉无锋一知半解，“所以师姐是想，促成一统？”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段思凰道，“再说，以如今四国之格局，加上百姓苦战争久矣，一统乃天下大势，又何须我促成？”

玉无锋越发糊涂，“那师姐的意思是？”

段思凰道，“一统之后，经由战争洗礼磋磨，上至朝堂，下至乡野，王公贵戚、军民百姓，人人身心俱疲，举国百废待兴。届时百官翘首、民心所向的，必定是一位仁政爱民的君主。”

“所以呢？”玉无锋仍不得其解。

“所以我必须从一开始便长伴君侧，”段思凰道，“早日成为股肱之臣，一统后才好争取在这位仁君面前进言，上书废除连坐，明令女子准入各行。”

“好个厚积薄发！”玉无锋击节赞叹后又摇头叹息，“但也未免太费周章了些？”

“你若还有更好的法子，”段思凰道，“我洗耳恭听！”

“师姐当年仅凭几封书信就令四国局势大变，”玉无锋道，“为何此番不能利用‘等字号’手握的消息，故伎重施？”

“说来惭愧，”段思凰道，“当年之事原非我本意，最终结果更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不过经此一役，‘等字号’名声大噪，再说不是我的故意，反倒叫人难以信服了。”

那时“等字号”不比现在，因地处偏远又路途难行，愿意且有能力上山的客人并不多。上山来的客人虽都覆着面具，但行事做派不难看出，不是皇室宗亲便是些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商贾巨富之后。

这些人来“等字号”，为的自然也并不是交换消息，而是图新鲜求热闹，上山后只顾消遣玩乐，甚至不时还要出言调戏一番店里的伙计，直叫几位管家轮流揍了一遍，才好歹安生了些。

如今“等字号”每日放二十个号都一号难求，但在当时，每日只放十个号甚至都还有剩余。偶尔哪位公子哥玩得乏了，心血来潮便去领一个号牌，进了暗房后却权当唠嗑，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每每把管家和段思凰气得咬牙切齿。

那会子段思凰甚至想，这“等字号”怕是撑不了多久便要关门大吉了。因此得知沈必武将率精兵攻山时，段思凰竟不由松了口气，想着借此机会关了张，带着丫头们四处游历去也未尝不可。

然而她得罪不起滞留在山上的贵客。就在犯难时，段思凰突然意识到，她得罪不起这些贵客，沈必武也得罪不起。因此沈必武攻到“等字号”门外时，她特意让管家故弄玄虚地站上墙头，问出了那个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的问题。

沈必武行伍出身，奉行“军令如山”，好不容易攻至大本营，在明知门内只有少许武力而无半分兵力的情况下，决计不会同意让任何人下山。

而段思凰所需要的，就是让已如惊弓之鸟的客人听到这句话，再利用沈必武一行被荆棘阻挠无法破门的空当，大肆渲染眼下的紧迫形势，最终用一句“若能有足够制衡几位国主的机密消息，说不定可以阻止沈必武”的暗示，将这些贵客的矛头，引向沈必武身后的四国国主。

在这被刻意制造引导，充斥着恐惧与不安的强压氛围中，素来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尊贵客人终于陆续崩溃，拿起号牌进了暗房，说出了自己所知的，和国主有关的一切秘辛。

“其他消息都直接送到了国主本人手中，”段思凰道，“唯独北国那一封，发出之前我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决定送给北临舟。我不曾意料，北临舟会直接举兵，更没想到，沈必武会暗杀北临舟……”

“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玉无锋道，“能让一个自愿交出皇位的人，突然改变主意，起兵谋逆？”

“‘等字号’的规矩，”段思凰道，“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消息，但你可以知道，此事同北牧野和北临舟的生母之死有关。”

“那东国呢？”听段思凰说是“等字号”的规矩，玉无锋便不再细问，转而道，“东方雄此人刚愎自用又喜怒无常，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他乖乖就范？”

段思凰顿了顿，抬手举起杯中之酒缓缓倒向地上，带着几分悲怆吟了句民间俗语，“宁留乱岗守孤坟，不做宫阶人上人。”

身为东国人，玉无锋自然知道，这句俗语慨叹的乃是东国历任皇后，登上后位不出三年，无一例外无一幸免，皆病重而崩。民间对此议论纷纷，都说是东国后位受了诅咒，历任皇后都要遭天谴，更由此衍生出一句俗语。

而今听段思凰念出这句俗语，玉无锋如遭雷击，“莫非……莫非，并无天谴，却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