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烟秋渺和段怜青占用了卧房，玉无锋只得选择在书房设席，酒菜上桌又摆好碗筷后，巴巴等了一盏茶功夫，仍不见段思凰来，担心是不熟路，起身正要出门来迎，听见段思凰远远笑道，“就知道你等不及！”

玉无锋快步上前扶住段思凰，“师姐，你可算来了！又说请我喝酒，结果酒菜都是我准备的，还让我一番好等！”

“怎么？”段思凰拍掉他的手，佯怒道，“准你和同乡闲聊忘乎所以，不能我和故人叙旧入迷没顾着时辰？”

“师姐！”玉无锋闷闷不乐道，“十几年没见，你怎么越发小气了！大不了，我先自罚三杯向你赔罪可好？”

说话时恰已走到桌旁，没等入座，玉无锋便抢起桌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拎起酒壶连斟连饮完剩下的两杯，最后将空酒杯递到段思凰面前，“师姐意下如何？”

段思凰轻轻拂开玉无锋执着空酒杯的手，拿起桌上早已斟满的另一只酒杯，同样一饮而尽后扬眉笑道，“师姐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姑且原谅你了！”

搁下杯子入座后，先吃了一夹菜，忽问玉无锋道，“对了，今次的药你可去取过了？”

玉无锋闻言，忙放下酒壶，从身上摸出一只小瓷瓶来递给段思凰，边道，“本打算昨儿晚上就带给师姐的，结果换了身夜行服，落下了。”

段思凰接过，顺势打开倒出一粒药丸丢进嘴里服下，直把玉无锋吓得不轻，“师姐什么时候害的病，如何要吃药？”

“没什么大碍，”段思凰安抚道，“只是刚上山那阵受凉落下了病根，需得每日服一丸药来压制。”

玉无锋听了，忙一把抢过她面前的酒壶，“那这酒师姐还是不要喝了，万一回头又受了凉，我可成了千古罪人！”

段思凰拿起桌上的酒杯，赶在玉无锋劈手来夺前将杯中残酒饮尽，一面将空杯丢回桌上一面笑道，“就是为了喝酒才每日服这劳什子药的！若是无用，何苦还每日吃它？”

“真的？”玉无锋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段思凰面色不改，抬手又夹了一块肉丢进嘴里。

玉无锋盯着段思凰略加考量，忽然起身往外走，“师姐等我一阵！”

段思凰略带狐疑地看着他离开又很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还抱着只装了一半热水的花型白瓷注碗。玉无锋将注碗放到桌上，又将段思凰那壶酒放入注碗，拊掌满意笑道，“先温了再喝，就不会受凉了！”

“瞧你这么贴心的份上——”段思凰见状笑道，“说吧，想先从哪里听起？师姐一定顺你的意！”

“那就，从我房里那位姓段的故人说起吧！”玉无锋坐回桌旁，正色道，“他是什么人，和师姐，可有关系？”

“当年因勾结后妃意图谋反被东方雄当场斩杀的段氏家主名叫段行正，”段思凰道，“他是段行正的侄子，依他所言，我是他三姑姑段凛和一个江湖游医的女儿，算起来，是他的妹妹。”

玉无锋花了一些时间才厘清逻辑，而后问段思凰，“那，当年之事，他可知情？”段思凰摇了摇头，“他只略知一二，不知全貌。”

玉无锋跟着叹了口气，“师姐接下来又作何打算？”

段思凰伸手探了探酒壶，察觉温度合适，便给自己斟了一杯，小酌一口后道，“若此事果然和东方雄有关，或许宫中内阁库里，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玉无锋一惊，“师姐要进宫？”

“宫里肯定要去的！”段思凰又饮了一口酒，缓缓道，“毕竟我此番下山来，也不单只为段氏一案。你应该知道，无论总号还是分号，我‘等字号’的掌事伙计无一例外，全是女子？”

玉无锋点了点头。段思凰又道，“那你可知，她们都是些什么人？”玉无锋饮了口酒，叹道，“倒也不难猜。或因战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或因出身，人人喊打无从谋生。普天之下的苦命人，大抵如是。”

“不错！”段思凰长叹一声道，“可这些年我越发觉得，我虽给了她们一个机会，却又何尝不是因一己之私，将她们，也将自己困在了雁荡山和‘等字号’？”

“若有朝一日‘等字号’不复存在，她们又该何去何从？”段思凰说着，眼神越发清明坚毅，“她们都是我一手带到‘等字号’来的，我自然要为她们负责，所以此番下山，除了段氏一案，我还想为她们求一个将来。”

“你‘等字号’的丫头我可是领教过的，”玉无锋道，“个个聪明伶俐，本事了得，就算不在‘等字号’，也自能在别处闯出一片天地来，依我看，倒是师姐多虑了！”

“你所谓的别处，是何处？”段思凰听了，语气忽而一冷，“花街柳巷的伶人舞伎，高门大户的婆子丫鬟，还是孤身走江湖、名门正派刀剑之下疲于奔命的侠女？”

玉无锋怔愣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前两者是段思凰不希望她们走的路，后者则是段思凰自己走过，所以不忍她们再走的路。想了想，玉无锋安慰道，“说不定她们也可以像师姐一样，创立出属于自己的‘等字号’呢？”

“可以，”段思凰笑道，“但还不够！我要她们不再饱受战争疾苦，不再为他人之罪无辜牵连，要她们想走哪条路便能走哪条路，并且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能行得正坐得端，走得足够长远稳妥……”

“这太难了。”玉无锋望向段思凰，目光有些哀伤。

“是，”段思凰叹息道，“比起用十年时间创立经营‘等字号’还要难上许多，所以我需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