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发迹于淮城,世代经商,到段怜青祖父这一辈,终于成为东国首富。段老爷子膝下共有四个子女,长子段行正,和段怜青生父段言真乃一母同胞,此外还有三房和四房所出的两位姑姑。
原本二房的姨娘也生过一个女儿,可惜不到一岁便早殇了,二房姨娘整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也跟着去了。论辈分,这早殇的女儿乃是段怜青的大姑姑,以此三房和四房的姑姑便各称“二姑姑”和“三姑姑”。
二姑姑段聘婷早在段怜青出生前便已远嫁,膝下有两个儿子,平日不大常回淮城走动。三姑姑段凛的生母原是长子段行正发妻的婢女,年纪与段言真相仿,因而段凛虽以辈分论是段怜青的姑姑,但却比段怜青大不过几岁去。
大伯段行正作为下一任家主,平日诸多事务要操持,总是一副忧心忡忡不苟言笑的模样,连带着他的一双儿女也总是一本正经难以亲近,因而段怜青不爱同这两位阿哥阿姐一道玩耍,反倒常和三姑姑段凛厮混在一处。
段老爷子古稀之年时,子女们张罗着为他摆了个寿辰,远在外省的二姑姑段聘婷也带着夫君儿子回到淮城替他贺寿。没成想,就在寿辰结束后不久,段老爷子却突然害了病。段家遍寻城中名医,各种汤药补剂不知吃了多少,却始终不见好。
直到一日,有人引荐来一位姓孙的江湖游医,把了几回脉后,告诉段行正等人,“两条路——继续喝汤吃药,卧床不起,可保半年性命;或以非常术医之,起居坐卧如故,只得一月光景。”
兄妹四人为此争执不下,僵持了两日后,终于还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选定了第二种医治之法。
是夜,孙大夫施术过后,兄妹四人轮流看守,次日寅时初,段老爷子睁开眼,果然如孙大夫所说,言语行动如常。大家都心知肚明,段老爷子只得这最后一个月,待商议确定了家业及后事安排,便每日簇拥在老爷子跟前,忙着讨他开心。
四个子女中三个均已成家有后,只得一个幺女段凛尚未出阁,段老爷子欢笑之余,免不了为这个女儿长吁短叹,“你头上虽有哥哥姐姐,但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家,总不能事无巨细地顾着你,若我去了,留你孤身在这家中,如何能心安?九泉之下见了你母亲,又如何向她交待……”
段凛作为家中最小的女儿,自幼养得娇惯,到了婚配的年纪,上赶着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愣是一个都没瞧上。每每说起她的婚事,父女二人总要相拥而泣。
孙大夫心知段老爷子身体已是强弩之末,长此以往只怕会折损更甚,因而常常两相劝解,这边才劝得老爷子安生睡下,那边又去开导门外流连徘徊的段凛。
也是该着他的姻缘。这般朝夕相对,日日耐心开解,一来二去,段凛竟和这孙大夫看对了眼。郎才女貌又品性相投,很快便郎情妾意、如胶似漆起来。
段老爷子时日无多,敦促二人没多久便成了亲,了却这最后一桩心愿,不日便撒手人寰,含笑九泉了。
操办完老爷子的后事,段行正便正式接任段家家主,又照老爷子生前的嘱咐分配了家产。第二日,段聘婷便辞别哥哥妹妹,带着夫君儿子回了夫家。孙大夫因自幼失怙,娘亲又离家远走,故段凛夫妇二人婚后仍以段宅为家。
九个月后,段凛诞下一个女婴。
段怜青记得,这个和自己相差十六岁有余的妹妹,乳名唤作豚儿。而一切变故,都要从这个妹妹满月那天说起。
豚儿满月当日,段家大摆酒席宴请宾客,又在城内城外慷慨布施,因而不单段宅,整个淮城都热闹异常。
酒过三巡之际,忽有位参军带着一队人马前来,除参军外,来人皆不着官服,看不出身份。段行正迎出门后才知,这几位乃是洛都来的使臣,奉命来段宅宣读圣意,同时负责护送段氏家主进洛都面圣,受封领赏。
“闻段老先生仙逝,朕悲痛不已,念段氏多有义举善举,颇得百姓推崇,特追封其为‘固安侯’,食邑三千户。”
封赏来得突然,行程也相当匆忙,第二日一早便要启程去洛都。出发前一晚,段行正忧心忡忡地将段言真和段凛叫到书房,长谈几近彻夜,以至于次早三人都浑浑噩噩,谁也没能发现扮作马夫模样混进车队,想去洛都一饱眼福的段怜青。
就在府里上上下下寻不见段怜青踪影,只在段凛房里找到一封他留下的书信时,段行正也终于在驿站认出了自己的侄子。
此时车队已离开淮城足有一日,这会再想将段怜青赶回去,一来他不可能乖乖听话,二来段行正也不放心。瞪了段怜青足足半个时辰后,段行正最终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趁四下无人厉声警告段怜青,“要藏就务必藏好,切不可叫洛都任何人知晓你的身份!”
段怜青虽不解,但他素来不敢在大伯面前放肆,何况此番自己有错在先,便有万般不解,也只能乖乖点头应了。
一行人进洛都后,很快便兵分两路,两个使臣先带段行正进宫面圣,其余人马则都往西街进了巷子,在一间门楣处尚无牌匾,但仆从用品一应俱全的宅院里安置下来。
直到戌时将尽,段行正才终于被人送了回来,一副醉得神志不清的模样,下了马车几乎站都站不住,两三个下人帮手才好容易将他扶到床上睡下。
段怜青在洛都待了一个月有余,除了图新鲜偷溜出门闲逛,便是在马厩刷马喂马。而他那据说是来为祖父受封领赏的大伯段行正,则日日早出晚归,每每回来,必是酩酊大醉。段怜青看了,总不免摇头叹息。
一日刷完马,段怜青躺在草垛上望着夜空发呆,心想不知道爹娘还有三姑姑他们过得好不好,老人们都说婴孩一天一变,也不知豚儿妹妹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正出神,忽听前厅传来一阵喧闹。定是大伯又大醉而归了。段怜青想着叹了口气,又躺了一会,翻身跳下草垛,准备回房歇息。
进了马夫房刚要躺下,忽听门外传来细微的敲击声,似乎有人在断续用石子击窗。段怜青以为是下人之间相互胡闹,本不意理会,但见那声音一时半会没有停歇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跳下床,拉开门喝了一句,“还睡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