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忽见一人从马厩门口鬼鬼祟祟露出脸来,压低声音道,“小子,过来!”段怜青眯着眼看了半晌,又走近几步,才终于看清,正是自己那酒醉晚归的大伯段行正。
“大伯,”段怜青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在这做什么?”
段行正一把拉过段怜青在墙角蹲下,凝神细听一阵,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才回首对段怜青道,“估摸这些天你也看出来了,陛下召我来洛都,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受封领赏’!” 没等段怜青点头,又叹道,“个中详情我不便与你细说,但如今形势越发严峻,自明日起,我每日离府时会暗中与你约定一个时辰。若约定的时辰已过而我仍未回府,你就立马赶回淮城去,告诉你爹和三姑姑,弃车保帅!”
说完最后四个字,往段怜青怀里胡乱塞了一把银票,转身东倒西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房去了。段怜青望着他的背影,几乎怀疑适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梦境。
次日段行正如常闻召进宫,出门前忽然转头对门房道,“吩咐车夫另外帮我套辆车,不急,先备着,酉时再用。”
听到这句传话时,段怜青才彻底确信,昨晚段行正同自己说的那些,既不是他喝多了的醉话,也不是自己睡糊涂了的梦境。
巴巴挨到酉时,看见马车回府停稳,段行正面色沉重地下了马车,提心吊胆了一整日的段怜青才终于松了口气。
翌日,段行正再次留下一句“酉时”的暗语,又再次赶在酉时前回到府中。
第三日,时辰从“酉时”提前到了“申时”,然而段行正却没能按约定的时辰回府。段怜青心神不宁,但仍按住担忧多等了两刻,终于下定决心,从马厩牵了匹快马,借套车的名义行出角门,而后纵身跳上马背,疾驰而去。
一路上除了夜间歇息和人有三急,段怜青不敢再多做任何停留,就连饮水进食,也基本都是在马背上。即便这般紧赶慢赶,当他进了淮城下了马,手足无措跑向段宅时,迎接他的,却是一道由官兵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就,早已水泄不通的人墙。
这人墙不仅隔开了彼时的他和宅子里的家人,也隔开了往后十几年直至今日,他们之间的阴阳天地。
说完当年之事,段怜青早已情难自禁泪流满面,烟秋渺温柔覆住他的手,轻抚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段思凰却流露出几分不解,“既然你当时逃过一劫,为何脸上……”
“那日之后,我本一直藏在翠微楼后面那间废宅。”段怜青道,“这宅子原是庶祖母买来给我那位早殇的大姑姑的,道士说,大姑姑的八字跟段宅风水相冲,要另寻间宅院停灵,掐来算去,最后选定了这一间。”
段怜青说着叹了口气,“再后来庶祖母也去了,这院子常年无人打理,便荒了下来。我在此处躲了些时候,忽有一日听说他们要烧了段家老宅,这才没忍住,摸黑从后院偷溜进段宅,想寻个老物件留作纪念。”
“也是命中该有这一劫。没等我找着什么老物件,外面火就烧了起来,万幸后来躲进厨房一只盛满水的水缸,才没被活活烧死,只毁了张皮囊……”
段思凰打量一眼他脸上的瘢痕,“你这瘢痕虽不能修复,却可以易容之术遮挡,若你愿意,我可以试试。”
段怜青却缓缓摇了摇头,“有了它,人们才不会细看我的脸,对我是好事!”
段思凰点点头,又道,“所以当年之事,你其实并不知内情?”
“话虽如此,”段怜青道,“但一来我深知大伯为人,他绝不会勾结后妃意图谋逆!二来,从他告诉我的那些话推测,此事定与当年圣上脱不了干系……”
说着又一声长叹,“只是事到如今,追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怎会没有意义?”段思凰忽然厉声道,“若能寻得当年真相为段家翻案,你,还有那些和你一样侥幸活了下来,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的段家后人,就能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承认自己的身份!”
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很快冷静下来,缓声道,“你二人尽管在此安心住下,待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日,我会再安排你们混进囚犯之伍离开。”
“对了,”起身之际,段思凰忽又回头问段怜青,“你那位乳名唤作‘豚儿’的妹妹,可有正名?”
这一问大大出乎段怜青意料,垂首想了半晌,终于摇头道,“正名三姑姑和姑父一直拿不定主意,所以才先有了‘豚儿’这个乳名。一来是属相相合,二来是婆子们说,贱名好养活……”
段思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拉开门时听见烟秋渺问,“司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段思凰道,“只是觉得可怜,想着或许能为她留个牌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