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初次从后院的狗洞钻出来的那一天,烟秋渺就注意到,翠微楼后院正挨着一间废弃多年的旧宅。因为门前屋后都挂了锁,大家都说是间有主的宅子,但谁也没见过宅子的主人,也没人知道这主人姓甚名谁。
偶尔回来得晚了,或是天色阴沉时,伴着穿堂风的啸声,这宅子会宛如隐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吞噬生灵的地狱恶犬,叫人脊背发凉。断续经历了两三个姐妹被吓出病来后,大家都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赶在天黑前钻回来,以及阴雨天不出去。
烟秋渺从义岗紧赶慢赶回到后巷,发现天已全黑以后,靠在墙边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仍旧没能鼓起勇气。又磋磨了一阵,到底还是对管事抽查课业的恐惧大过了对废宅的恐惧,驱使她咬着牙往前走。
走到废宅侧门,离狗洞还有些距离时,烟秋渺忽然听见门后传来断续的呜咽声。这声音让烟秋渺登时寒毛直竖,鸡皮疙瘩也爬了满身,正想捂住耳朵硬着头皮继续走,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尽管没打算细闻,这熟悉的气味还是直往鼻子里蹿,即便正攥着拳头瑟瑟发抖,烟秋渺也依然近乎本能地反应过来——是点香烧纸的烟火气息。
这反倒叫烟秋渺放下心来,毕竟死人是不会为自己上香烧纸的。长舒一口气后,她再次握紧拳头,转身直向废宅侧门而去。
隔着年久失修而日渐宽大的门缝,烟秋渺看见一个虔诚跪在地上烧纸叩拜的男人。衣着装束凌乱不堪,脸上的疤痕在燃起的火光中异常可怖,烟秋渺还没来得及害怕,便又瞧见了疤痕之下的那对眸子。
一对藏在污浊面孔之下,周遭瘢痕丛生,泪水涟涟却依然明亮温暖的眸子。
在男人察觉门外有人发现自己,惊慌失措转身想逃以前,烟秋渺先开口喊出他的名字,“段怜青!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听完烟秋渺的讲述,段思凰忽然长舒一口气。因为她才意识到,那些烟秋渺当年没来得及说,抑或说过但自己彼时却未能理解的话,终于都有了意义。
身为翠微楼花魁,烟秋渺却没有贴身服侍的丫头,是担心若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迟早会发现段怜青还活着的秘密。
明明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仍答应要帮顾夜棠的理由,是想让顾夜棠欠她的。因为他看着像能成事的人,日后若果然出人头地,或许能在东窗事发时向她施以援手。
……
察觉到这些的瞬间,段思凰不由有些难过。烟秋渺如此努力地给自己留后路找出路,如此苦心经营的一切,全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李梧毁于一旦,而她竟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和他同床共枕相拥而眠,教养他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的儿子。
段思凰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落,咬牙道,“事到如今,姨娘,不,秋渺姑娘可有下一步的计划?”
“休说我尚不知密室的准确位置,即便知道,被人这么府里府外地盯着,也很难有进一步的动作。”烟秋渺说着,抬头望向段思凰,“所以……”
“你怎会不知准确位置?”段思凰难以置信地打断她,“每年你生辰李梧不是都会带你同去各庄吗?”
烟秋渺道,“每回去时,出了城门李梧便会叫我蒙上眼睛,就连各庄这个信息,也是我经过多年摸索留意,再结合方位距离推算得来的。何况到了各庄后,还要再换乘一辆马车,准确的位置,我确实不知。”
段思凰皱眉略作思忖,奇道,“可你却又知道,替李梧看守密室之人是谁?”
“那是有一回他跟李梧争吵,叫我认出声音来了。”烟秋渺笑道,“这人名叫王金贵,是安吉的舅舅,因为好吃懒做又嗜赌成性,被王家赶了出来,便辗转来淮城投靠自己的亲妹妹。可惜王氏生下安吉没多久便去了,李梧顾念王氏,就留王金贵在府中做了个护院。”
“李梧离开淮城来洛都后,府里就没人再见过王金贵了。李梧说,是他不愿来洛都,自己就在淮城给他另谋了个职。若不是那日认出他的声音,我也不知,一直以来在各庄替李梧看守密室的,正是这个王金贵。”
段思凰点了点头,忽然望着烟秋渺道,“秋渺姑娘,可愿离开相府?”
在烟秋渺满目错愕中又温声道,“我知道密室的准确位置,也有营救故人的初步计划,这计划本不涉相府姨娘,可若秋渺姑娘也想离开相府,我们可以再商议一个新计划,好让秋渺姑娘可以和故人团聚……如此,也算是偿了当年的恩情。”
烟秋渺鼻头一酸,含泪道,“阿渺求之不得,多谢……”
段思凰于是说起自己的初步计划,首先是动手的时机。“李梧为人谨慎,又处处提防,必须趁他不在府上,不会出城,且脱不开身的日子。”
未及说完烟秋渺已会意点头,“在太子回宫当日动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其次是密室的钥匙。“如此重要的物件,以李梧的个性,想必会随身携带,所以还需姨娘帮忙,将钥匙提前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