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寺,东厢。
面对段思凰的诘问,赵姨娘沉思犹豫良久,终于咬着牙摇头,“兹事体大,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我只问你一句话,”段思凰道,“各庄之事,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什么角色?”赵姨娘默默重复着这几个字,继而苦笑,眼眶含泪道,“若不是为着这件事,我当初又如何会嫁给李梧……”
段思凰不解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姨娘的意思是,各庄之事你叫李梧拿了把柄,李梧以此相要挟,你才不得不从?”
赵姨娘抬手拭去眼角清泪,叹道,“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段思凰却已然明白过来——若各庄密室里关着的果然便是她要找的故人,那这位故人定然与赵姨娘关系匪浅,否则李梧必不能以此要挟赵姨娘这么多年。
思及此,段思凰放下心来,温声道,“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我猜的没错,李梧用来要挟姨娘的,应该是一个人?”
赵姨娘大惊,猛地抬起头来,满目仓皇,“你,你怎么……”但她到底按捺住了激动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个冷笑来,“你倒是会猜!”
段思凰见赵姨娘仍在防备自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拉过桌上一只杯子,以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面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字来。
最后一笔还未落实,赵姨娘早踉跄着站起身来,哆嗦着问段思凰,“你究竟是什么人?”
段思凰落下“段”字的最后一笔,抬头沉声道,“我既明知此人身份却从未声张,自不会有半分恶意,姨娘大可放心。”
又换了杯热茶递到赵姨娘手中,握住她的手道,“姨娘先喝口热茶压压惊,我们再坐下来好生叙叙旧,说说十五年前胡良一案欠秋渺姑娘的人情,如今该怎么还给姨娘……”
赵姨娘闻言再次抬头,目光中那股瑟缩恐惧却已全然不见,她诧异地盯着段思凰打量了半晌,终于静静笑了起来,“既是故人,不妨坐下一起喝杯热茶罢。”一面说一面回身坐下。
段思凰亦舒了口气坐回桌边,给自己新斟了杯茶,作势冲赵姨娘举杯,“秋渺姑娘,别来无恙?”
“无恙?”赵姨娘一声苦笑,缓缓说起了胡良一案后自己的遭遇。
当年胡良溺水而亡后,烟秋渺自觉罪孽深重,想去胡府祭奠一二,才走到门前便被认出她的下人一番驱赶。烟秋渺无奈,转身离去时却正碰上前来吊唁的李梧。
李梧见胡府下人对一女子举止粗鲁,便好心为其解围,得知眼前女子身份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瞧烟秋渺神色凄楚,于心不忍道,“那也不该如此有辱斯文!有话好好说便是,何必动手动脚?”
下人忙低头道,“李大人说得是,是小的们唐突了……”
烟秋渺听那人口称“李大人”,又见他模样随和,便欠身行了个礼道谢,说自己和胡良毕竟相识一场,受过对方不少照拂,如今斯人已逝,心中感伤,才想亲自来送故人一程,竟忘了自己身份卑贱,平白惹得主家不快……
李梧见她言辞恳切,说时更不由落下泪来,便道,“既是如此,若不唐突,不妨就由李某在灵前代姑娘上一柱香,以慰故人在天之灵?”
烟秋渺听了,忙不迭行了个大礼,“大人大恩大德,秋渺没齿不忘!”
之后再见,便是李梧来到翠微楼,指名道姓要见烟秋渺。
直到李梧前脚刚走,楼主后脚便欢天喜地来问烟秋渺几时傍上了这位财神爷时,烟秋渺才知道,这便是那位传闻来年开春就要右迁洛都的淮城刺史李梧。
楼主才失了胡良这个大财主,眼见李梧对烟秋渺有意,自然上赶着巴结。谁知没过多少时日,李梧忽然问烟秋渺,愿不愿意去他府上做姨娘。
“自夫人离世后,”见烟秋渺神态惊惶,李梧缓缓道,“府中只我和幼子相依为命,也有不少人劝我续弦或纳妾,可我总记着夫人的万般好,觉得没人及得上她半点。如今虽与秋渺姑娘相识不久,却深感姑娘风流儒雅,为人温厚。若蒙不弃,李某愿为姑娘赎身,结百年之好……”
烟秋渺慌得胡乱诌了个借口推脱,“承蒙大人高看,可秋渺出身烟花之地,传扬出去,恐怕有损大人声名……何况,听闻大人开春便要右迁洛都,届时……”
“只要你点头,”李梧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她,“其他的,我自会安排妥当。”
过于笃定的模样不知为何叫烟秋渺有些不豫,她抬眼直视李梧道,“若我不愿呢?”
“今日不愿,我便明日再问。”李梧轻笑道,“明日复明日,李某相信,总能等到姑娘愿意的那一天。”
时至今日,身为相府女主人的赵姨娘自然明白李梧的话外之意,可落在当时对李梧还不甚了解的烟秋渺眼中,这句话竟有几分令人动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好奇他明日究竟会不会问,又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问。
第二日李梧果然如约前来,甫进门便笑问,“秋渺姑娘可想好了,今日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