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秋渺没料到他如此直奔主题,愣了会方笑道,“虽说人心难测,倒也不至于如此易变?再说,若我果是这般容易动摇之人,大人想必也不会对我青眼相加吧?”
一面说,一面递来一杯酒。李梧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日李梧没来,烟秋渺想或许是府中有事耽搁了,倒也没有过于挂心。第四日李梧仍没来,烟秋渺不由有些心中不安。到了第五日,眼见戌时将过而李梧仍未现身,烟秋渺胸中竟涌起一股怒意,喝了口酒后自哂一笑道,“说什么‘明日复明日’,也不过如此罢了……”
当是时,忽听门外传来拍门声,烟秋渺拉开门,乃是慌慌张张刚跑上楼来的楼主。烟秋渺懒懒转过身,“妈妈还有何吩咐?我正打算睡了……”
“还睡什么呀?”楼主将她一把扯到镜子前坐下,“刺史府派了轿子来接你呢,还不快好生妆扮一番!”
烟秋渺虽大为不解,却也想瞧瞧这个李梧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重新梳好了妆,上了刺史府的轿子。
轿子一路从翠微楼往刺史府来,从角门进了府,最后却停在后花园中的八角亭外。轿子停妥后半晌无人来招呼自己下轿,烟秋渺顿觉奇怪,又等了一阵,终于按捺不住,自行掀开了轿帘。
目光触及八角亭中的两道人影时,烟秋渺整个人宛如跌进冰窖又见了鬼一般,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手指牢牢绞紧了轿帘的布,才止住了扑通向前跪倒在地的双膝。
李梧气定神闲地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低头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悠悠转了转右手的扳指。而他面前,则垂首跪着一个形容狼狈,因脸上疤痕遍布而越发显得神色可怖的男人。
瞧见烟秋渺的神情,李梧满意一笑,“据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所以每个人都会有弱点。秋渺姑娘义正言辞地说不愿意时我就在想,你的弱点,又会是什么呢?”
“找人仔细查了查,发现姑娘虽一直住在翠微楼,却另用化名在义岗租了间破落院子。这可就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这院子里住着的,竟是个毁了容貌又身无长物的丑八怪!”李梧说着,微微俯身又打量起跪在地上的男人,“不仅一问三不知,说不清姓名来历,还是个见了拳脚就跪地求饶的窝囊废……”
侧头乜了烟秋渺一眼,笑道,“若不是我府上那个重金请来画像的画师帮着复原了他原本的样貌,我可真不敢相信,堂堂段氏二当家的儿子,竟是这么个软骨头!”
“就这样,”赵姨娘结束回忆,默默饮了口茶,叹道,“我不得不嫁给李梧,做了他的姨娘。后来他右迁,又随着他到了洛都。”
段思凰长叹一声,过了会才又问,“这段氏二当家的儿子,如何逃过了当年的灭族之祸,又为什么,竟成了秋渺姑娘叫人拿捏的把柄?”
初次见到段怜青时,烟秋渺还不到八岁。因为家乡闹水灾,爹爹去世后,娘亲带着她和其他同乡一道逃难至淮城。听人说首富段家正在城外义岗施粥赈灾,一群人便蜂拥而至。
娘亲牵着她先领了碗粥,将她拉到一边坐下,嘱咐她先喝,自己转身又走向布施馒头的队伍。烟秋渺才喝了一口,便被饿急了眼等不及排队的其他难民抢走了手里的碗,委屈又害怕的小姑娘于是仰头大哭。
“别哭了,这些都给你。”
听到这句话后停止哭泣睁开眼睛的烟秋渺,看到的正是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馒头,蹲在自己身侧温声安慰的段怜青。衣着打扮并不张扬,但仍能轻易看出和自己云泥之别,以至于烟秋渺盯着他失了神。
段怜青将馒头塞到她手上,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见烟秋渺怯生生的仍不敢说话,又道,“我叫段怜青,是祖父给我取的名字,化自‘可怜垂白叟,却羡踏青人。’你呢?”
烟秋渺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嗫嚅着道,“我叫阿渺。可我不会写字,娘亲也没有告诉过我,究竟是哪个渺……”
“秒,邈,杪,渺……”段怜青皱眉斟酌了一会,忽然笑道,“啊!‘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就用这个‘渺’字,再好也没有了!”
边说边随手拾起一块瓦片,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给烟秋渺看,写完又将瓦片递给她,示意她来写写看。
于是“渺”字便成了烟秋渺会写的第一个字,段怜青也成了她在淮城认识的第一个人。可惜过于悬殊的家世背景注定他们没法成为朋友,直到娘亲去世自己被拐卖进翠微楼,烟秋渺都没再见过段怜青。
被卖到翠微楼的那一年,烟秋渺刚刚十岁出头,和年纪相仿的姑娘们一起,一面在楼里读书学艺,一面帮衬着浆洗收拾的活计。偶尔得了闲,便从后院的狗洞里钻出去透透气,再赶在管事检查课业前偷溜回来。
就这么过了几年,忽然有一日,传来了段氏家主勾结端妃意图谋反,圣上下令诛杀全族的消息。于是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每天街上都有官兵来来往往,搜捕着段家的漏网之鱼。
因为官府明令禁止谈论此事,烟秋渺心中虽然疑惑不已,却也从不敢询问任何人。姑娘们偶尔聚在一起闲话,也只是抱怨这阵子连狗洞也没得钻了。
后来听说,就在洛都使臣查抄段府之后,又有好几拨官兵在段府来来去去,值钱的不值钱的,都给搜刮了个干干净净。最后来的一批更是铲草除根,一把火将段府烧成了废墟。这把火彻底烧完以后,街上的官兵也渐渐褪去,翠微楼的狗洞才又重新焕发了生机。这日烟秋渺好容易逮着机会钻出狗洞,一爬出来便立马拔足狂奔,直奔段府那一片废墟而去。
时隔许久,看热闹的人却依然不减,有盯着这片狼藉长吁短叹的,也有对着焦土悄悄抹泪的,但谁都没敢说什么,唯恐祸从口出。
烟秋渺挤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忽然转身又往第一次见到段怜青的义岗跑。从前段家布施的棚子早已没了踪迹,那块空地如今甚至长满了杂草。烟秋渺凭借记忆走到当年自己写下第一个字的位置,用食指一笔一划再次反复书写着同一个字,一边落泪一边吟诵,“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