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国，洛都，相府花园。

难得天气好，见外面日头正盛，段思凰指挥着几个使唤丫头，一道将李安吉房中的花花草草都搬到到院子里去晒，转过回廊时，忽见赵姨娘从花园走了过来，一行人忙止了步子低头见礼。

赵姨娘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走出几步路过众人，忽又回过身来，冲着段思凰道，“诶，你！”

一行人回身瞧了瞧，见赵姨娘问的乃是自己，段思凰忙将手中抱着的盆景递给身边一个丫头，正了正衣衫上前恭敬行礼，“姨娘有何吩咐？”

赵姨娘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便是那个新来的书童？”

段思凰将头越发埋低了几分，“回姨娘的话，小的贺铭顺，正是少爷近身的书童。”

赵姨娘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听说自打你来，安吉便在府上安心读书，连花街都不大去了。我这些日子不在府上，安吉究竟如何收了心转了性，你且坐下细细说与我听……”

说完转身走下廊桥，径直往园中一处亭子去了，段思凰忙不迭快步跟上。

进了亭子，段思凰抢在赵姨娘落座前用衣袖擦了擦凳子，见桌上既无茶水也无糕点，忙道，“小的先去备些茶点……”

“不必忙了！”赵姨娘冷声打断段思凰道，“你心里清楚，我此番叫你来，并不是为着饮茶聊天的！”

待段思凰转过身来，又道，“说说吧，你是如何哄弄安吉和相爷，留在这相府的？”

听见说“哄弄”二字，段思凰膝盖一弯便“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姨娘明鉴！小的与少爷于花街相识，因志趣相投，才央着少爷禀明相爷，收留小的做了个书童，绝无欺哄瞒骗之举！”

赵姨娘伸手抬起她下巴，左右端详一番，冷笑道，“你这乔装的手艺着实不错，不怪能骗得过他们爷俩和府中那些眼拙的下人——忽地捏着下巴用力一甩——可我自幼在人堆长大，见惯了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如何能瞧不出，你乃是女儿之身？”

段思凰心里一咯噔，险些以为烟秋渺认出了她，正思忖如何开口，听见她那里又道，“看在你来府里这些时日并未作恶，倒真叫安吉收了心治学的份上，我也不问你是何居心，你且安静地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老爷和安吉问起，就说你家中急事来信，离府归家去了……”

段思凰伏在地上听完，晓得烟秋渺只是看破自己男扮女装，并未识穿她真正身份，这才略略安心，磕了个头颤声道，“姨娘宅心仁厚，小的也不能不识抬举。小的自幼家贫，免不了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维持生计，几年前在花街偷东西时被人拿住，多亏少爷出手相助才能苟全性命。”

“小的感激少爷救命之恩，自此改了偷摸的习性入了正途。想着或许能重遇恩公报答恩情，这才男扮女装出入花街——”说着又叩头，“小的绝非故意欺瞒，只一心报恩才出此下策，求姨娘高抬贵手……”

赵姨娘见她言辞恳切，不免有几分动容，但仍冷声问，“你既对安吉有感激之情，何不大方言明，倒要耍这些卑劣手段？”

段思凰伸手揩泪道，“相爷膝下只有少爷一子，小的出身卑微，生得又不好看，岂敢肖想？能这般待在恩公身边，已是此生无憾了——可惜小的福薄，不能继续常伴少爷左右了。”

“少爷说过，自己母亲去得早，幸得姨娘视如己出多加爱护，此番若因小人之事惹少爷不高兴，还望姨娘多疏通开导……”

赵姨娘面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安吉竟连母亲的事也说与你听了？”

话音未落，忽见李安吉远远朝亭中奔来，跑得近了才收势放慢步伐，冲赵姨娘行了个礼，“姨娘，可是我这兄弟不知府中规矩冲撞了您？”

“兄弟？”赵姨娘侧头不解望向李安吉。

李安吉道，“铭顺兄明面虽只是个书童，却与安吉情同兄弟，是安吉请来府中的客人，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这主人行事欠妥，姨娘罚我便是……”

“与少爷无关！”段思凰忙又叩了个头，“是小的思虑不周、行事莽撞才……”

“够了！”赵姨娘看看段思凰又看看李安吉，无奈道，“你俩主仆情深，倒平白叫我成了恶人！”说着伸手扶起伏地的段思凰，冲李安吉道，“我虽非正妻，却也是相府唯一的夫人，我不在时府中来了新人，如今既回了府，难道不能过问一二？”

李安吉不解道，“既是例行询问，何以铭顺兄一时伏地痛哭，一时又叩头告饶？”

段思凰得了赵姨娘眼神示意，忙欠身道，“是小的说起身世一时过于伤心，大恸摔倒在地，不免失态唐突了姨娘，这才叩头告饶。幸得姨娘宅心仁厚，温声安抚了几番，小的这才缓了过来……”

赵姨娘不动声色地顺着话茬道，“我也是问了才知，原来是个可怜孩子。如今既来这府上做了书童，往后一心辅佐安吉学习起居便是，其他的，再不必操心了。”

段思凰明白她意有所指，忙低头见礼，“谨遵姨娘教诲。”

李安吉这才高兴起来，一把拉着段思凰往书房走，“正好，小弟我刚得了个句子，铭顺兄快来帮我瞧瞧！”

赵姨娘望着二人渐远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相府。

却说这日李梧下了朝，不知为何兴致大好，一进门便吩咐下人温酒来，还特许李安吉“今日不必温书了！”李安吉大感意外，段思凰却心中有数——看来太子提前回宫之事，已成定局了。

难得李梧不盯着自己读书，李安吉心中愉悦，拉起段思凰就往门外跑。到了街上，听得人们议论，方知今日朝堂上，代政王东方胜准了恭迎太子回宫的折子，小王爷东方儇主动请命前去迎接。

李安吉嘴里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道，“难怪父亲今日心情大好……”

段思凰却就着听来的消息问了句：“若小的没记错，小王爷今年还不到八岁吧？兹事体大，怎地让个小孩子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