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胡良发现段思凰,烟秋渺赶紧言明,说是表妹远道而来投奔于她,只在此暂留一日,自己会立刻为她另寻住处,求胡老爷千万不要告诉楼主。
胡老爷见姐妹二人都神情可怜,尤其段思凰一副泫然欲泣的瑟缩柔弱模样,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哪里知道段思凰其实是假意摔倒时不小心真磕到了屏风一角,疼得受不住又不敢叫出声,这才有了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胡老爷许诺不告诉楼主,烟秋渺忙拉着段思凰双双行礼道谢,又缠着非让段思凰亲自给胡老爷沏茶,既为了聊表感激,也算胡老爷守诺的一个见证。“喝了这杯茶,就代表老爷会信守承诺,为我姊妹二人保守秘密。”
胡良只得又坐了下来。段思凰沏茶时,胡良忽开口问烟秋渺,“你这表妹如何称呼?”烟秋渺忙掩面一笑,冲段思凰道,“胡老爷问你呢,还不快回话!”
“回老爷的话,”段思凰挤出一个笑来,“奴家名叫夜棠,暗夜的夜,海棠的棠。”
“好个暗夜海棠!”胡良抚掌笑道,“假以时日,秋渺姑娘这花魁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烟秋渺扭过脸去,故作生气道,“老爷这话可就折辱人了!我这妹子醉心医道,立志要当个女医倌行医治病的……一家子有一个堕入风尘已是不幸,难道还要个个都困在这烟花之地不成?”
胡良懊悔不已,赶忙拉着烟秋渺安慰,“秋渺姑娘别生气,是我冒昧了,我自罚一杯,给秋渺姑娘和夜棠姑娘赔罪……”
烟秋渺这才转过脸来,“既是赔罪,一杯哪里够?老爷今日不饮足三杯,我可不依……”
成功阻了胡良一盏茶功夫,烟秋渺正盘算如何开口谢客,忽听胡良的仆从在门外慌声道,“老爷,渡口出事了!”胡良闻言,忙搁下茶盏,不及告辞便匆匆起身离去。
胡良走后,段思凰快步走到里间换回自己的衣裳,烟秋渺一面收拾茶具,一面隔着屏风与她闲聊。段思凰好奇烟秋渺作为翠微楼的花魁,房里为何没有贴身服侍的丫头,烟秋渺正要答话,忽听得外头又有人敲门。
来的乃是顾夜棠,似乎并不打算进门,只站在门外道,“我又给了楼主二两银子,她才不情不愿地答应我来跟姑娘告个别,今日之事,多谢姑娘了……”
段思凰突然从屏风后露出脑袋来,笑着对门外道,“谢了秋渺姑娘,那我这位姑娘呢?”
忽听烟秋渺身后有人说话,顾夜棠吓了一跳,等认出这说话的正是段思凰,更是大惊失色,三两步跨过烟秋渺将她一把拎出来,怒道,“胡闹!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个样子!”
顾夜棠大步进门之际,烟秋渺便已迅速关好门,如今听得这番话,惊诧更甚,“你们认识?”
段思凰攀着顾夜棠的肩膀冲烟秋渺明媚一笑,“我师兄,顾夜棠。”说到“夜棠”两个字时,没忍住促狭一笑“暗夜海棠的夜棠”。烟秋渺瞬时明白过来,伸出食指远点了点段思凰鼻尖,“你这个鬼灵精!”
顾夜棠看看段思凰又看看烟秋渺,终于满脸迷茫地转向后者,“秋渺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烟秋渺三两句捡紧要的说了,顾夜棠听得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一眼段思凰,“师父若是知道了,还不得罚你跪上三天三夜!”
段思凰赶紧做出央求的姿态,“我都管你叫师兄了,你别告诉师父行不行……”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面有人大力拍门,边拍边哭叫道,“哎呀,秋渺啊……祸事了!祸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烟秋渺赶紧示意段思凰和顾夜棠躲起来,确认二人躲好后,才拉开门道,“怎么了妈妈,出什么事了?”
楼主呼天抢地,“那个胡老爷,他的船不知何故在渡口着了火,胡老爷急着去抢船上的货物,不顾劝阻冲进船舱,后来见火烧得厉害,抱着货物就往水里跳!结果呛了水没救回来,死了……”
楼主说完哭得越发厉害,“往后没了这个大靠山,咱们可如何是好呀……”
屏风后的段思凰闻言大惊,但打量顾夜棠的神色,似乎此事并不在他意料之外,段思凰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顾夜棠忌惮楼主仍在房内,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烟秋渺六神无主地劝走楼主,刚合上门,就见段思凰大力推开顾夜棠,“顾夜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顾夜棠低头不语。
段思凰略作思忖,很快便明白了一切——顾夜棠每次出任务回来都心事重重,又态度坚决地不让她下山出任务……
“你不仅知道——”段思凰痛心疾首,“甚至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你才要阻上他一盏茶功夫……顾夜棠,你有没有心啊?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是,我没有心!”顾夜棠红着眼睛道,“只要没亲眼看见,我都可以继续自欺欺人!今天若不是因为你,在胡良出事前我便已经离开了此地,依旧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顾夜棠!”
“别吵了!”伴着二人争吵,烟秋渺终于也明白过来,忍无可忍地打断二人,木然流着泪道,“胡老爷的死,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事到如今,我也不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们马上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此生不复相见,便是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见二人尚自怔愣,指着窗口哆嗦着一声低吼,“滚!”
顾夜棠只得拉着段思凰跳窗而走。两人一路默默无言,回到山门,立时有外门的师弟师妹行色匆匆地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