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榻上回想起适才院中所见到的赵姨娘，段思凰不免仍有几分恍惚——自己初次偷溜下山偶遇烟秋渺，误打误撞发现师门勾当，也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彼时玉无锋刚过十五岁生辰不久，领了师门令下山出任务，顾夜棠恰好也在同一天领了任务。两人一起下了山，但因去处不同，下至山脚便各自分头行事。

顾夜棠立在原地目送玉无锋走远，忽而回头道，“出来吧，都看见你了！”

原来他早已发现有人一路跟着自己——不必说，自是昨晚威逼利诱纠缠不休，非要他偷偷带自己下山的段思凰。

彼时顾夜棠想起自己初次下山归来，段思凰不屑一顾说“等我下山自会知道”的模样，忍不住奇道，“我还以为，你并不稀罕知道山下的情形？”

段思凰道，“我自己亲眼所见，跟别人口中听来的怎能一样？何况今时不同往日，玉无锋在我前头下了山，便是我不想听，他也要拉着我说个不停的！”

顾夜棠自然没同意，但也早知她不会善罢甘休，扫了眼段思凰今日的装束，不由笑道，“你既偷穿了玉无锋的衣裳，为何不干脆让他带你下山去？”

“玉无锋自己都是初次下山，”段思凰道，“我瞧他紧张得要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跟着他能学到什么！你就不一样了，熟门熟路，经验丰富……”

“不行！”顾夜棠见她语气越发谄媚，赶忙打断道，“今儿你这张巧嘴就是说破了天，我也不会带你去的！有本事，你就自己去！”

“你……”段思凰气得牙痒，“你明知道我没有师门令过不了山隘的关卡！”

见顾夜棠神色坚定冷漠，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只得气呼呼地拂袖转身，“回去就回去，反正再有半年我就能自己领师门令下山了，神气什么！”

走得急了，忽然脚下绊着一块石头摔了个结实，一面拍着衣服爬起来一面咬牙啐道，“该死！到底是偷来的衣服，怎么着都不合身……”

忽又动作一顿，心下暗想，“既然衣服能偷，那师门令……”

淮城，翠微楼。

段思凰进城后先在小摊前流连了一番，而后随口问一个摊主，“老板，这城中哪里最好玩？”摊主打量了她一眼，不正经笑道，“那当然得是翠微楼了，最适合你们这些风流公子哥！”

段思凰并未听出摊主话中的暗指，听他说翠微楼好玩，便立马问明了方向，兴高采烈地去了。到得门口一看，果然富丽堂皇，进出往来的客人，也尽是些气派华贵公子。

“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见她驻足观望，立时有个妆容明艳的薄衫女子迎上来问。

“第……第一次来。”段思凰听她称呼自己公子，忙伪装出低沉粗哑的声线，“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好玩？”

那女子一面亲昵地揽着他往里走，一面嗲着声音道，“公子，不是奴家吹嘘……这淮城的伎坊呀，咱翠微楼若称第二，那可没人敢称第一了……”

“伎……伎坊？”段思凰身子一僵，停住脚步往里边一扫，终于反应过来那摊主说的好玩是什么意思，不由大惊失色，转头便要跑。侧身之际，余光却突然瞥见墙角一方不起眼的桌子旁，赫然坐着顾夜棠。

段思凰又惊又怒，猛地甩开薄衫女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边走边啐道，“好你个顾夜棠！难怪好说歹说都不肯让我跟着，原来是怕我坏了自己的好事！”

走出老远，又突然停下，不甘心地嘟囔着，“不行！我今儿还非要瞧瞧，这翠微楼到底有多好玩！”

碍于顾夜棠此刻正在楼内，怕被他撞破，段思凰围着楼外兜了两圈，决定先沿着后窗进到楼内，找个没人的房间躲上一阵。横挑竖选了半天，终于选中二楼右侧最靠里的一个房间。一来是这房间位置最为偏僻，二来她在外面观察了足有一炷香功夫，未见有任何人影在窗前走动经过。

大概率是间空置的。段思凰想着，便趁四下无人，脚尖一点攀着窗子钻进房间，甫落地还没站稳，却突然对上一双惊惧慌乱的眼睛。正是趁客人还未到来之际，专心温习茶艺的花魁，烟秋渺。

“抱歉，”段思凰佯装镇定，抬脚往门口溜，“走错了。”离门尚有三五步远，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一时进退维谷，险些汗透衣衫。

正手足无措，听见烟秋渺轻声道，“你这会子出去，咱俩都解释不清。”说完示意段思凰躲到屏风后，这才起身开门。来的乃是楼主，带着个墨衣黑眸，神色冷峻的年轻后生。

“秋渺，”楼主神态极尽谄媚，“这会子刚好得闲，你且陪这位小哥喝喝茶，说几句体己话，不耽误时间，一炷香也便够了……”

烟秋渺心中了然，楼主必又是收了这公子不少好处，只得笑道，“公子请进。”

进了门落了座，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烟秋渺便道，“我认得你，常来翠微楼，每次来都点一壶茶，只喝茶。”

见那人仍不说话，便又问，“可要奴家再替公子沏一杯茶？”

“我也认得姑娘，”那人这才开口道，“风头无两的翠微楼花魁，诗云‘美人一笑，如良玉生烟，共秋水浩渺。’”

一开口直把屏风后的段思凰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她认得，这是顾夜棠的声音。

才稳下心神，听见顾夜棠又道，“我还知道，每个月的初七申时，胡良胡老爷都会来姑娘这儿待上半个时辰……”

听顾夜棠忽然提起胡良，烟秋渺便知道他此来另有目的，不闪不避地抬头问，“公子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