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崖余原本以为，神医总有些古怪的脾气，总要哄着劝着，遵守百般奇怪规矩。发生了这样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她恐怕不会再愿意来医治。

为此，他在冷静下来之后，还特意向世叔和师兄提起了这件事，唯恐他一时冲动引起的不快，倒要烦劳他们去为他说好话赔罪。不过，诸葛神侯倒是显得相当轻松，反而还安慰他：“你放心就是，以她性格，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他不也是才刚认识张灼华，他又如何能肯定这点？不过成崖余一向很是崇拜世叔，于是不再多问。

第二天，被诸葛神侯料中，张灼华果然仍旧履约前来，只不过时间更晚一些。两人间气氛也变得生硬古怪许多，这回她自己带了医书来读，也不同他说什么话，每日只有几句简短的交流罢了。

第三日，第四日，她一日比一日来得晚，每日仍旧不说什么话，只是按部就班地问问他治疗时的感受。

成崖余的感受的确一日比一日更明显。到了第三日，他便已经能感到轻微的刺痛，第四日时，甚至膝盖处都能感知到微弱的、近乎幻觉的疼痛。他坦白地告知张灼华，也没有换来她什么反应，好像这些变化原本也在她的预计之中。

最后，倒是成崖余先沉不住气。

他双腿双手都被扎了针，看不得书，也动弹不得，甚至无法入睡，只能在床上僵躺着等待时间流逝，实在空虚无聊。尤其他其实有许多事情要学，有许多苦功要下，这等无聊对他来说，便是比其他人更为难耐的折磨。但是，他又绝不认为先前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用提向她服软道歉。

于是这段无聊的时间，便被他用来观察张灼华——这屋里也没其他好看的东西。张灼华也许是赌气，也许是嫌他麻烦，自顾读书，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

到了第五天，成崖余终于问：“你来这里之前，是不是去了花街柳巷？”

他在张灼华已经行针完毕之后才问，她的反应果然不出他所料。她从书上抬起头来，瞥他一眼，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成崖余并不接她的话，续道：“而且，恐怕你家长辈并不同意这种事情，因此你要瞒着他们偷偷做吧？你用了我做借口，难道不能让我知道？”

张灼华合上书，语气平淡，道：“若是因为前些天我冒犯了你，我已向你道过歉了，你若不满意，我再向你道歉赔罪也未为不可。何必要这样说我？”

成崖余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不过，京师近来不太安稳，我回头便向世叔提议，不要让你大姐护送你来往了，下次便请张神医亲自送你从家中到神侯府，你看如何？”

张灼华倏然立起，愤愤地瞪了他半天，最终无奈地吐了口气，不甘不愿地道：“好吧，你要怎样？”

成崖余道：“我已说了。既然你用给我医治做借口，偷偷溜出去，那我也要知道你去做了什么。”

张灼华哼道：“我告诉你，正好方便你去全盘举告？你难道以为我有这么傻？”

成崖余道：“你若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自然不敢为你欺瞒。”

张灼华道：“我确信你能完全保密之时，才能告诉你。”

成崖余嗤道：“你又要如何保证我能保密？何必提出这样无法实现的条件。”

张灼华讥笑道：“怎么，你一开始就抱定了要告密的念头吗？那你只管去跟大人告状好啦，何必在这里纠缠我？”

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他不想被当做小孩子看，并且利用这一点，故意来踩他痛脚。成崖余心头火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坏事吗？你一个女孩子去花街柳巷，才是真正不堪之举！”

他其实只是模糊地知道花街柳巷是什么地方，以他的年纪，旁人自然不会更详细地跟他讲个中勾当。他只不过从众人的言谈和态度中，能判断出来那绝不是什么好地方，于是自然便拿出来作为武器。张灼华却被他这句话惹恼了，她冷笑道：“不堪？是那里的女孩子不堪，还是去那里的嫖客更不堪？你命好，生作个男人，能当神侯府的小公子，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对命苦的女孩子指指点点！”

成崖余怒道：“我若当真命好，我才不会在神侯府！”

两人都安静了片刻，旋即张灼华冷冷道：“怎么，因为你有了什么悲惨遭遇，这便成了你的借口，可以对世上其他悲惨的人不屑一顾、肆意轻贱了？”

成崖余道：“我哪里有肆意轻贱过旁人！”

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倘若萧寒僧仍在隔壁，一定被他们惊动。但是诊治数日，萧寒僧已对张灼华完全放心，他如今已经不再时时守在旁边，于是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互不服输地瞪视着彼此。张灼华嗤道：“不曾肆意轻贱？说来简单，你当真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便开始认定那就是不堪之处了？”

成崖余不说话了。

他原是吵架之时，一时冲动嘴快，但是此时被她抓住，于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漏洞。他沉默片刻，只好不甘不愿地认输道：“我的确不知。”

张灼华得胜地哼了一声。但成崖余并不想让她过于得意，于是紧跟着补充道：“但是，假若那真是个正经地方，你干什么要保密？”

张灼华刚刚露出的微笑又消失了。她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