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崖余屋内放着的并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书,当中偶有几本论述暗器机关的,也算不上什么武功秘籍。他道:“请便。”
张灼华于是走到书橱前,她背着手挑挑拣拣,抽了几本书,随意翻了几页,大约是不感兴趣,隔不多久又放回原处。成崖余看她撇着嘴,意兴阑珊,满脸的无聊之色,他自觉虽是病人,也是主人,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顾,于是主动起了个话头,问:“你不是说过程有些痛苦?我如今却并不觉得痛。”
张灼华回过头来,道:“哪有第一日便给人上刑的,把病人全吓走了怎么办!自然要把你徐徐骗进门中,再下狠手。”
成崖余道:“你当真将我当做不晓事的小孩子来哄了,是不是?”
张灼华坐回他对面的椅子上,道:“好吧,但倒也不全是哄你。你如今经脉麻痹,没有什么感觉,要过一阵子,譬如在今天快结束的时候,或者等再过三五天,便会觉得疼痛了。越到后面,便会痛得越明显。不过,痛才是好事,证明你的经脉在渐行复苏了。”
成崖余问道:“若是一直没有知觉呢?”
张灼华道:“你大可放心,你眼下的状况还远到不了那一步。”
成崖余问:“那么,若是你再过几年才见到我,我的状况已经到了那一步呢?”
他倒不是故意要挑衅,但是这几年来,他的确经历了太多原先预想的疗法并不奏效的事情。
张灼华皱了皱眉,道:“若是那样,假若能在脊椎上下针,通过任督二脉去刺激下半身的经脉……不是毫无希望,但那可是个相当行险的法子,没有万全把握,我是不会做的,并且恐怕你也不会愿意接受。”
成崖余问:“为什么你便觉得我不会接受?”
张灼华道:“那可痛得很。我见过的病人,加上祖父见过的病人,当中倒有九成是受了第一针,便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宁可残废生病,也不肯再受第二针的,治疗自然便也告废了。”
成崖余道:“你还没治疗过,便知道我不是那其中的一成?”
张灼华笑道:“好好好——不过,反正你的情形没有到那一步,自然不必为这种情况忧心了。”
她待他的态度倒是很和气,但言谈举止中的意思,却分明将他当做一个幼童一般。固然,张灼华的确是比他大几岁,但是大他更多的萧寒僧和诸葛神侯,也一向是以平视的态度看他的,因此成崖余分外不喜欢这种轻视。他冷声道:“你以为我没有忍过痛?”
张灼华道:“那样的痛,和断腿的痛是不一样的。若是真要用到那样的手段,病人要提前一日,禁食禁水,你猜是为什么?”
成崖余问:“为什么?”
张灼华笑眯眯地道:“因为在那种剧痛下,人是会失禁的。有些人不遵医嘱,偷偷饮食,也有呕吐的,也有屎尿横流的,场面好看极了——”
成崖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恼道:“你一定要说这么恶心的东西吗?”
张灼华一手撑着下巴,笑道:“嫌恶心就不要做医生啦,屎尿算什么,难道你没听说过勾践为夫差亲尝——”
成崖余觉得一阵恶心,直想干呕,叫道:“好了!”
张灼华却显然不想这样轻易放过他。她仗着成崖余无法躲避,凑近床边,添油加醋,吓唬道:“要做大夫,这还算不上什么大场面。你见过长年卧床的人肢体发黑腐烂,皮肤和床单都烂在一处吗?你见过人的伤口里生蛆,白花花地在肉里蠕动吗?你见没见过有的人被开膛破肚,肠子都流到体外,还有人的大血管若是一刀下去,血可以喷到三层楼那样高……”
成崖余道:“我见过!”
张灼华止住话头,笑道:“你从哪里见过?现在知道怕了?不要嘴硬逞强……”
成崖余猛地把头转向墙壁。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在我家中灭门那一日见过。”
张灼华一下子没了声音。
屋内安静极了。她不知所措地沉默下来,于是,成崖余便只听得见自己强行压抑的凌乱的呼吸声。
开膛破肚、血肉横飞的场面,自那一日来深深烙进他的脑海。他们在他眼前折磨他的家人,以他们的痛苦为乐,成崖余平时刻意不去想那些画面,此时话赶着话提起,却仍旧感到锥心刺骨的剧痛。他的鼻中发酸,眼眶刺痛,要紧紧咬住牙,才能克制自己不掉下眼泪。
他扭着脸,看不见张灼华的表情,只能听见过了一阵,她再开口,语气便明显心虚许多。她小心翼翼地道:“抱歉,我没想提这个的。”
成崖余没说话。他如今全部的力气都用于克制自己,才能免于像个小孩子那样哭出声来。
张灼华又道:“好嘛,我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治病的时候是最不能逞强嘴硬的,若是你真疼得受不住,却硬撑着不说,误判了病情,那才是大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说得太过分,好不好?”
成崖余仍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她停了一停,再次开口时,带了一点恼火,道:“好啦,这本来也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提的——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呢?”
成崖余其实本来也并没有要她怎么样,他甚至并不怪罪她。但是他一时重陷在丧亲之痛中,心绪消沉,不想同她解释,更没有心力去安抚她。他只是偏着头,闭着眼,将额头靠在身后的软枕之中,拒绝与她交流。
张灼华轻轻地哼了一声,也没再说话了。成崖余只听见她在屋里四处走动,敷衍地哗啦啦翻书——从书页翻动的速度来看,显然她也没有看进去什么。煎熬满了三炷香的时间,她一言不发地为他拔针,成崖余仍旧不看她,她也就不同他说话,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