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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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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身侧的锦衾凹陷处尚有微温。

我睁开眼,帐顶的缠枝莲花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枕畔无人,可那痕迹、那气息,分明有人夜半归来,又悄然而去。手探过去,余温恰似昨夜残梦,将散未散。

秋云端着铜盆进来,见我怔怔望着空枕,动作放得轻了又轻。

“夫人醒了?大王天未亮便起身,去校场了。嘱咐莫吵醒您。”

“嗯。”

昨夜其实并未深睡。朦胧间听见门扉轻响,熟悉的脚步停在榻边,立了许久。然后身侧一沉,他躺下来,手臂环着我的腰,气息温热地拂在颈后。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任他这般搂着,直到窗外天光泛起,他又悄然起身离去。

我轻叹口气。

昨夜的一切似梦非梦。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道昨夜是谁来了西厢房?”

新来的丫鬟映雪嘴快,马上答道:“陈夫人和李夫人昨晚子时走的。然后大王就过来咱们这里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其他几个丫鬟急忙冲她使眼色。映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我闭上眼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梳子。

那些声音……原来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木质的梳柄硌着掌心,那疼意细细密密的,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我想把那梳子捏碎,想把它摔在地上,想站起来大声说什么。

可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子时走的。她们一起,和他待到子时。

那些声音,那些笑声,那些娇娇软软的尾音——都是真的。她们在他那里,待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

然后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脂粉气,带着不知是她们谁的气息,躺在我身边,搂着我,像是没事人一样。

我睁开眼睛。

“吩咐下去,”我闭上眼,将梳子重重扣在案上,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今日府内不必过来请安。除了石夫人,其他三位,今后都好生待在自己院里,无事不得出入。”

丫鬟们愣住了。

我继续梳头,一下,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可那眉眼,还是那样平静,那样端庄,那样无懈可击。

寒衣节。

祠堂里香烟如篆,缭绕而上。

供桌上整齐排列着朱家先祖的乌木牌位,鎏金镌刻,一排排沉默如谜。

朱昱和朱温立于香案之前,焚香、奠酒、三跪九叩。后面一排友谅居长,领着众兄弟行礼。

婆母由大嫂搀扶着,跪拜,起身。我侧身相随,也领着孩子们依礼而行。

礼成,一家人往颐安堂去。

婆母的住处早已笼起炭盆,暖阁里春意融融。

丫鬟奉上热茶与细点,便悄然退至帘外。令仪领着三个弟妹在庭院中嬉戏,笑声遥遥传来,清脆如碎玉,倒给这阴晦天色添了几分明亮。

婆母偎在榻上,手炉焐在怀中。她望着满堂儿孙,唇角含笑。

“娘,”大嫂在一旁轻声道,“您可是身上不爽利?”

婆母摇头,一声叹息落在暖阁里:

“我老了,一年不如一年。”她忽然转向我,“惠儿,这些日子我总想着……想回砀山去。

我怔住。

“汴梁虽好,婆母的声音愈发轻了,“终究不是我的根。我想着,趁这双腿还能走动,回祖宅住着。离你爹近些,夜里也睡得踏实。”

大嫂闻言点头:“娘说得是。这王府太大,大得人心慌。”

我知大嫂所言非虚。

大哥朱昱,生性朴拙,不善周旋,在这汴梁城里被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宁可回砀山,种田养鸡,过那鸡鸣犬吠的清静日子。大嫂也是砀山人,娘家父母均在高堂,自是也盼望着回去。

朱温想给母亲最好的。

这王府,这繁华,这锦衣玉食,都是他刀光剑影里挣来的。他要母亲享福,要母亲骄傲,要母亲知道儿子没有白活这一世。

可婆母要的,不过是一座老宅,和那些陈年旧事里的月光。

朱昱带着朱温从外间进来。

“娘,他嗓音沙哑,“大哥说您想回家?您……当真要回去?”

婆母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老三,娘知道你孝顺,娘也舍不得你,可谁不想落叶归根呢。这几年,娘没少跟你悬着心,今年,娘看你终于安定下来了,可以放心了。”

今年自从年初秦宗权被押解长安后,三郎只出征两次,七月份去阵前处置朱珍,九月份亲征淮南。

朱温默然良久,然后颔首。

“好。十二月二十五,咱们搬进新王府。等您身子爽利些,儿子再护送您回去。”

自朱温从徐州归来,知道我像个合格的贤妻良母一样,给他新纳妾室,他仿佛要和我赌气。

他一直住在正熙堂的西厢房,夜夜召幸陈氏或李氏,有时候还让她俩一起来。

那些声音穿透粉墙,清晰地穿过来——有时是笑声,脆亮如檐角风铃;有时是别的响动,我辨不清,亦不想辨清。

它们总在深夜涌起,一阵,又一阵,永无止境。

开始的几天,我躺在黑暗中,攥紧身下的锦褥,泪无声地流,洇入枕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雨季。

不知是如何睡去的。只知翌日晨起,双眸必肿如桃,需敷许久的冰帕子,才敢见人。

慢慢的,我睡得越来越早,早晨几个妾室来请安,我也能和她们说笑几句。

一日早膳后,我正要去前面主院正厅,见西厢房的门打开了,李氏满面喜色地走出来,见到我,福身行礼:

“姐姐,给姐姐请安。”

“免礼。”我说,“昨天留了你一个晚上。”

李氏脸微红,嗯了一声,伸出手,给我看她皓腕上的玉镯:

“姐姐看,大王昨天给我的。”

“好。”我笑着说,“好好收着。走吧,别让姐妹们久等。”

余光里朱温站在西厢门口,看向我们的方向,我回身冲他颔首。

那颔首太轻,太淡,像对一个偶遇的陌生人。

我看到他的脸,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滑落,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可我认得那个口型。

“惠儿。”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收回目光,携着李氏的手,往正厅去了。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一直到我消失在转角处。

我没有回头。

定下搬迁吉时后,我遣人去外院请他,说晚上有要事相商,请他早些回内院。

他来得极快。门扉被推开的刹那,我看见他额上沁着薄汗,气息微促,想是从外院一路疾行而来。

门被推开的刹那,我瞥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期待——那光芒让他忽然像极了从前出征归来,在人群中寻找我身影时的样子:眼眸亮如星,唇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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