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儿,什么事?”他走过来坐下,端起青瓷盏,抿了一口。
“三郎,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颔首。
“还有两个月我们就要乔迁,”我展开王府图纸,用手指着图中缓声道,“你记得我们本来想住懿贤院的吧,这里,在云晏堂和懿贤院之间,还有一个更大的三进院落,也地处中轴,我们本来想等友贞大了,给他住的那间。”
他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静待下文。
我顿了顿。
“现在我想把那间给你,或者我自己。我们一个住在那里,另一个住在懿贤院。”
他愣住了。
“我已让人绘了图纸,”我继续道,“这两处院落都布局精巧,回廊交错,外人若无指引,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如迷宫一般。”
他放下茶盏,未发一言,只定定地看我。
我神色如常:“这个院落,和懿贤院布局一样,你先选一处吧。”
“惠儿,”他的声音冰冷,“你这是……要与我分院而居?”
“嗯,三郎,我们也该按照规矩行事了,将来妾室多了,你召幸她们的时候,总不能与我挤在一处。况且我也需一处院落,教养子女,主持中馈。”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解,还有一种隐隐的痛。
“什么规矩?”
我垂下眼。
“就是该有的规矩。”我道,声音轻轻的,“你看谁家位居王侯,还夫妻日夜同住一处?你是郡王了,从前……”
我顿了顿。
“是我太任性了。”
他猛地站起来。
“惠儿!”
他往前一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委屈,心疼,还有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三郎,”我道,“你坐下说话。”
他没有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让我一个人住?从今往后,咱们夫妻分居两院?”
“是。”我道。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惠儿,你这是要……和我生分了?如果我夜里有事,需要马上和你商量,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沙哑。
“是不是因为赵氏?还是因为石氏有孕?”他一口气问出来,眼眶渐渐红了,“你生气了,是不是?你怪我,是不是?”
我垂下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的眼睛,“惠儿,你看着我,你要我怎么样?把她们都送走吗?可以,我马上让她们都离开王府,去砀山,或者,在城郊找个庄子……”
我伸出手,轻轻捂上了他的嘴。
他愣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惠儿……”
“三郎,”我轻声道,“你听我说。”
他点点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一字一字道。
“我不是生气。也没怪你。我是……想明白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想明白什么?”
我收回手,看着他。
“想明白这些年,我有多不合规矩。”
“惠儿,你胡说什么?”
“三郎,听我的吧,分开住吧……”
他的眼光冷了下来:
“惠儿,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道。
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你选哪里?”我在他身后问。
“随便你!”
是夜,他带人回来了。
不是陈氏,不是李氏。
是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手拿琵琶,走路如仙子裹云而至。
李管事特意打听来回我:那是汴梁城头牌的歌妓,一曲可值百金。
我正坐在书房翻书,闻言合上书卷,颔首:
“知道了。都下去吧,早些歇着。”
我重新翻开书页,却一个字也读不进。
那一夜,西厢房的声响比任何时候都喧嚣。笑声、歌声、丝竹声,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一阵阵地漫过来,像是刻意要让整个院子都听见。
我躺在帐中,睁着眼,一动不动。泪又流下来,无声无息,没入鬓发。
十二月二十五日,迁居新王府。
天公作美,晴光潋滟。一车车的箱笼从旧府抬出,浩浩荡荡,如一条蜿蜒的游龙。仆从们往来如织,脚步匆匆,脸上却带着喜色。
新王府巍峨壮丽,飞檐斗拱间鎏金溢彩。懿贤院在北,三进院落,幽深如古卷;致远堂在南,挨着云晏堂,与懿贤院隔一道月洞门,门前松柏森森,郁郁苍苍。
我站在懿贤院的正房里,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一样样摆进来——他亲手雕的海棠木簪子,许久未戴,白玉海棠簪,在我头上,我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那架他赠我的焦尾琴……
都还在。都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从今往后,他住致远堂,我居懿贤院。两处院落,隔一道月洞门,几步路的距离,却如隔山海。
我坐在南窗下,望着致远堂的方向。
天很蓝。蓝得像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的天。
他立在古柏下,我站在海棠花前。
风过处,落英如雪,覆了满地。
我闭上眼。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