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从徐州回来了。
他比去徐州时清减了些,步子迈得稳,可眉宇间分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徐州之事既已处置妥当,他便是累,心里也是轻快的。
才进了内院,他便抬手阻了要上前服侍的下人,只朝着我这边看过来:“惠儿,让你等得久了。”
我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下大氅。
留在汴梁的郭言将军早已办妥了一切。
朱珍的家眷被收押,听说周氏涕泣拒食,我去看过一次,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仇恨。
而李唐宾的妻子崔氏,此时已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自己家中。我几天前刚刚去探望过崔氏。她枯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经年的老井。
我握着她的手,承诺会照料她们母子的余生,崔氏跪下来谢我,可我看着她那微颤的肩膀,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珍曾是三郎最依仗的左膀右臂,李唐宾曾是他最锐利的锋芒,可转瞬之间,一个成了断头台上的鬼,一个成了制衡中的牺牲品。
深夜,瑞脑香散发着幽微的凉。
朱温靠在榻上,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调里透出一丝极罕见的落寞。
“惠儿,想起朱珍,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在黄巢军中,他替我挡过箭,陪我喝过最浑的泥水。若非他违反军法,我何至于亲手要了他的命?”
我坐到他身侧,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肩膀。
“三郎,朱珍乱了军法在先,你是主帅,不能徇私。朱珍恃功而骄,咎由自取。你若不处断,如何向宣武军万千将士交代?”
“不然……”我靠在他肩上,“单是李唐宾的部下就不会服气。往后这军心,就散了。”
他听着,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都明白。你做的,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微微的,亮亮的。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从我的发顶传来,“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那个下午,我已经明白了,我最好,说他想听的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清香。那花已经谢了,叶子却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的吻落下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抚过我的身子,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肌肤,那触感熟悉的,让我安心。
事后,他伏在我身上,喘着气。他的汗滴在我身上,一滴一滴,烫烫的。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不动。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惠儿。”
“嗯?”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我的颈窝里传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四年前,我去亳州平叛,那时候……”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时候压力大,后来……有人送来一个女人。”
我的身子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是营妓。”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说是犒劳,说是给将士们提气。我推不掉。那会儿……那会儿我也不想推。”
我没有说话。只是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他继续说:“我让她留在太清宫驿馆里。一个多月。后来班师回汴梁,就再也没有想过她。”
我想起来了,亳州谢殷作乱,他和霍存两个人,在亳州驻军将近两个月,回来后我给石彦辞求官,当时我就觉得事有蹊跷。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没想到,太清宫的管事后来来信,说她怀孕了。”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我让人把她安置在亳州别院里,她自己带着孩子。”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比令安小几个月,比友贞大三岁。”
我看着帐顶,看着那上面绣着的海棠花。一朵一朵,密密麻麻的,在烛光下明明灭灭的。
“那段时间,我忙着应付秦宗权,顾不上那边。孩子周岁时,我去过一次。后来……后来陪你和石氏去亳州散心那次,又去过一回。”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看见我满脸的泪,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惠儿……”
我闭上眼睛,把脸转到另一侧,没有说话。
怪不得,光启三年,我陪石静株去亳州看她的心上人,我们回来时,他那样紧张,原来他是怕我知道了什么,第二天,他说出去巡查,让我们留在府衙。
我怎么,这么迟钝呢?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亳州长大,跟着他母亲,那边有人照顾着。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你,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他用手把我的脸拨到他那边,“惠儿,这件事,我听凭你处置。”
他说得恳切,仿佛真把生杀大权交到我手上。可我知道,他既然肯坦白,就是笃定我不会闹,他了解我。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股疼,那股酸,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只有个小名。叫遥喜。”
遥喜。
遥远的喜悦。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生疼,喘不过气来。
“名字……很好。遥喜,你当时……一定很高兴吧?”我冷笑着说。
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遥远的喜悦——那是他收到消息时的心情。
隔着千里之遥,从亳州传来的那一句“生了男孩”,让他满心欢喜。那欢喜是真的,那期盼是真的,那对这个长子的在意,也是真的。
不是不在意子嗣。只是在意的,是那个孩子,是那个女人生的长子。
而我生的友贞,他笑着说“都好”的孩子,在他心里,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可以忍受冷落,但我的孩子不能,我刹时忘记了不能再触怒他的原则,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披上一件寝衣坐起身,把脸上的泪水抹了一把,恨恨地瞪着他:
“这名字起得可真是用了心思啊。”
“惠儿,你听我解释,那就是个意外……”三郎见我翻了脸,慌忙也坐起身来,伸手想来拉我的衣袖。
“意外?”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慌了,伸手来擦我的泪:
“惠儿,你别哭。你若是不愿意,就当他没有。我这就让人……”
我推开他的手:“朱全忠,我看你就是看准了我心软,才敢这般作践我的情意。”
他彻底慌了神。他顾不得被我推开,硬是凑过来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惠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名字是随口叫的,那时我哪有心思起名啊?在我心里,只有友贞出生时,那才叫大喜。”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那双慌乱的眼睛。他在乎我,我知道。他怕我伤心,我也知道。
可是,他希望我做什么,我心里更清楚。
我忍住心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毕竟是亲骨肉,孩子无辜,我会让友裕去把他们母子接回来。”
他松开我一些,低头看着我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光亮起来,亮得惊人。那光亮底下,还有一丝愧疚,一丝心疼,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惠儿……”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但是,那个女人在府中,要全凭我处置。你不能干预。”
“自然。”他立刻道,没有一丝犹豫。
“往后你若是再敢动这种歪心思,”我一字一字道,“我就带着孩子们回砀山,再也不见你这负心汉。”
“不敢,绝对不敢!”他慌忙道,把我抱得更紧了,“惠儿,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那双慌乱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累。太累了。
他见我神色松动,立刻凑过来,把我重新压在锦褥之上。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汗水的咸味,带着泪水的涩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
我闭上眼睛,由着他。
窗外,月光静静的。不知哪里传来虫鸣,一声一声,长长短短的。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无声无息的,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可他没有看见。
九月份,朱温又出征了。
这一次,他的马蹄指向了淮南,秦宗权年初已在长安伏法,但他仍有一支残部,由孙儒率领,肆虐淮南。
而三郎,名义上仍然是淮南节度使,这次将与屯兵江陵的杨行密汇合,共抗孙儒。
重阳节。家宴
酒过三巡,我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看着满桌的精致肴馔,终于是开了口。
“母亲,有件事,儿想着禀报给您。”
婆婆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看向我。
我语气极平稳:“三郎在亳州,有个孩子,叫遥喜,已经三岁了。”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席间瞬间死寂。
婆婆王氏手中的玉杯颤了颤,那双平日里清明睿智的眼里,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浓重的愧怍。
她张了张嘴,老半天才叹了口气:
“惠儿……那孩子,是个意外。”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老三他,这些年死活不肯说,真的是怕你伤心。他心里除了你,再没旁人,你千万莫要因为这个跟他生了嫌隙。”
朱昱也放下了酒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讷讷道:“弟妹,老三那性子你最清楚,他在外征战,生生死死的,难免有糊涂的时候。别放在心上。”
他们果然都知道。
只有石静株,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或者说,本来就与她没关系,她早已习惯了在这府里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母亲,我明白。”我勉强笑了笑,婆婆为了瞒住我,这三年也没能见到自己这个孙儿,“事情已经过去了,孩子无辜,总不能一直流落在外。我想把他和他母亲接回来,对朱家的名声也好。”
婆婆一愣,随即点点头:“行吧,这样也好,有我在,谁也不会越过你的次序。”
大哥朱昱叹口气,他生得憨厚,不像朱温那般凌厉,说话也慢吞吞的:“弟妹,这样当然好,可是你要想清楚,是要把他们都接回来?我们朱家,没有那种三妻四妾的习惯。”
“大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朱家的骨血流落在外,让人戳脊梁骨,说主母不容人。接回来,总是对的。”我垂眼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是做母亲的,如果要让我和令安分开,我……也是生不如死。”
大嫂刘氏立即过来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夫人,想开些。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三郎这些年,已经是难得的专情了。往后啊,有人分担生育之苦,也是好事。”
分担生育之苦。
我咀嚼着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静株。
这些年她独守空房,对我一直恭恭敬敬,她还惦念多年前的恋人吗?她对朱温,有哪怕一丝感情吗?
为什么?她也会怀有身孕呢?
就在前天晚上,我卸妆的时候,李嬷嬷脚步有些急地凑近了我,欲言又止,我抬头看她。
“夫人……”她声音发紧,“听说静悟轩,请了郎中,说是……也有了,三个月了。”
我是有几次,劝他去静悟轩,可是,他怎么真去了呢?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呢?
他可是和我共同起卧的啊。
三个月。
那是在他和我泛舟嬉戏的时候?在去徐州之前?
或许更早,他们就已经……
那天我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边。月光正好,透过蝉翼纱照进来,我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毫无预兆地往上涌,模糊了满室明亮的烛光……
石静株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与我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她的脸颊飞起红晕,眼神躲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
家宴散后,我把石静株召来,她依旧安静地给我行礼,动作无可挑剔。
“我听闻你身体不适,可召府医看过了?”
“看过了,姐姐,府医说是喜脉,三个月。”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恭喜了,好事,大王知道了吗?”
“尚未告知……姐姐……我……”她一脸羞愧。
我打断她:“我会再派两个经验丰富老嬷嬷过去照看,今后让韩夫人常来吧,妹妹且好生养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姐姐……我那天……”她满脸通红,吞吞吐吐。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是,谢姐姐……”石静株轻声应道。
她告退后,我取出信纸,给朱温写信。
开始写了许多,说恭喜他,让府内人丁兴旺。
然后我哭了很久,把那封信团起来,又写了另外一封,只是简单地写:石夫人有孕三个月,已经妥善安排。
友裕是十日后出发的。
他今年已十八岁,这次没有跟随出征,我和朱温说好让他去接那个……弟弟。
“姐姐,”他私下里一直称呼我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我摇摇头,替他整了整衣襟:“路上小心,照顾好他们。”
又隔了十天,友裕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