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纪元年六月初一
婆婆王氏的七十大寿,没有大庆。
这位从砀山走出来的老妇人,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看惯了太多的繁华凋零。她说:“生日年年有,七十大寿也不过是个数字。家宴即可,不必惊动四方。”
于是,东平王府的内院,只摆了几桌家宴。亲眷们从各地赶来,贺礼堆满了库房,但宴席上,只有朱家的骨肉至亲。
宴席散去,男眷们去了演武场。朱温和朱昱,带着友谅、友裕、友宁等人,要去比演武场比试箭法。男人豪爽的笑声不时从远处传来,混合着重弓拉满的紧绷声,给这奢华的王府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女眷们则来到湖心亭,品茗闲聊,看鱼赏花。
池中荷花正盛,粉的似霞,白的如雪,在碧叶间摇曳生姿。大嫂刘氏、石静株、友谅媳妇儿以及几位表姐妹,围坐在亭中,笑语盈盈。
令仪和令安由乳母陪着一边给池中金鱼投撒鱼食,一遍咯咯笑。
“母亲,”大嫂刘氏扶着婆婆,“您看这荷花,开得多好。这是夫人亲自挑选的种苗,说是要给您的寿辰添彩。”
婆婆微笑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惠儿,你过来,陪我走走。”
我心头一紧,知道她有话要说。其他人识趣地散开,去看鱼、赏花,只留下我和婆婆,沿着池边小径,缓缓而行。
“阿惠,”婆婆开口,声音低沉,“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是,母亲。”
“友贞也满半周了,”她顿了顿,令仪六岁了,令安快四周了,儿女双全,你也算圆满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惠儿,”婆婆停下脚步,转身看我,目光锐利如鹰,“你也该把心思,放在儿女身上了。你们夫妻情深,我自然高兴,可是……总霸着他,伤身子,也伤……夫妻情分。”
我低头不语。
“老三如今是东平郡王,"婆婆继续道,"位高权重,子嗣必须兴盛。石氏早进门,却孤孤单单,你……你就没有想过?”
“想过,”我强自镇定,“我让他去静悟轩,可他不去。”
婆婆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了然:“惠儿,我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三郎待你如珠如宝,你若真推他出去,心里能不委屈?我也不是没年轻过,你看我什么时候催你大哥家纳妾了?可老三不一样,子嗣兴盛才是根基啊……”
我低头不语。
“你也知道老三那德行,他在外面征战,荒唐事做了多少?唉……与其让他像脱缰的野马在外面胡来,倒不如在这王府里多添几房懂规矩的,孩子生下来直接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总好过在外头弄出些不明不白的种。万一哪天外面的孩子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的心,猛地一颤。
在外面有了孩子?反而麻烦?
我想起朱温说过的话——“有儿子,固然好;但没有,我也从未觉得缺憾。”
想起他提起“儿子们”时的口误,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难道……真的在外面,有了儿子?
“母亲,”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看着我,目光中的意味深长,让我心惊:“没什么意思。只是……只是提醒你,未雨绸缪,总比事后补救强。”
她拍拍我的手,伸手示意吴嬷嬷过来扶她,她们一起转身向湖心亭走去,留下我独自站在池边,望着满池荷花,心乱如麻。
朱温回来时,我正坐在湖心亭中,眉头紧皱,望着池水发呆。
他大步走来,玄色常服,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回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与女眷们闲聊的婆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惠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陪我划船去。”
“不去,热。”
“走吧。”他不等我回答,便拉着我向池边的小舟走去。
小舟泊在柳树下,朱温遣开船夫,亲自执桨。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笨拙地划动船桨,小舟在池中打转,就是不走直线。
我满脑子都是婆婆刚才的话,闷闷不乐。
“要不要和我一起划船?”他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简单,不容易呢。”
我无奈地摇头,水中果然凉意沁人心脾,我心中的郁结却稍稍消散。
小舟终于平稳前行,划入荷花深处。碧叶遮天,花香袭人,仿佛与世隔绝。
“刚才母亲与你说了什么?”朱温忽然开口,目光望着前方。
我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没什么。寿辰的闲话罢了。”
“闲话?他停下船桨,小舟在池中轻轻摇晃,“惠儿,不会是要纳妾增添子嗣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俯身用手去搅乱波光粼粼的水面。
朱温叹了口气,将船桨放在一旁,走到我身边坐下。小舟因为他的走动而摇晃,我惊呼一声,抓住船舷。
“怕什么?”他低笑,“有我在。”
“你……你别乱动,船会翻。”我嗔怪,“我小时候落过水。”
“翻不了,”他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然后——故意摇晃小舟。
“三郎!”我惊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让你求饶。”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惠儿,你皱眉的样子,我不喜欢。我要你求饶。"
“无赖!休想!”
小舟在他故意摇晃下,左□□斜,池水几乎要漫进船舱。
我又惊又怕,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求不求饶?”他继续摇晃。
“休想!不求!”我咬牙。
“不求?”他加大力度,小舟倾斜得更厉害,“那我便摇到翻为止。”
“你……”我又气又急,伸手撩起池水,向他泼去,“叫你欺负我!”
池水溅在他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荷花丛中回荡。
“好,好,”他抹了把脸,“你敢泼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伸手来挠我的腰,我最怕痒,顿时笑作一团,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三郎,我错了……”
小舟在我们嬉戏中剧烈摇晃,终于——“哗啦”一声,我失去平衡,向他倒去。他伸手接住我,两人一起倒在船舱中,浑身湿透。
“都怪你,”我趴在他胸口,气喘吁吁,“我的衣服都湿了。
“怪谁啊?”他低笑,“都是你泼的水。”
我撑起身子,站起来,走到船尾,假装脚下一滑,惊叫着跌坐下去,不再理他,转头看着满池荷花。
“惠儿,”背后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讨好,“是我不好……”
他也站起身走到我身后。
“哼……”
我猛地转身,趁他刚刚走过来还未站定,重心不稳,用尽全力推了他一下。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落入池中了。
巨大的落水声震碎了湖面的宁静。
看着他在水中扑腾,我愣在当场。水没过他的肩,没过他的胸,然后他站稳了——池水很浅,只到他腰间。
看他站稳了,我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积压在我心底的郁气在这一刻随着笑声彻底宣泄。
朱温站在池水里,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狼狈至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头看我,也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中,都扶着船舷,相视而笑,那一刻,我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
“节帅落水了!”
岸上传来惊呼,几名亲卫飞奔而来,有人已经解下佩刀,想要下水救护。
“别过来!”
朱温冲岸边挥了挥手,他浑身湿透,却笑得畅快,“我……我在给夫人采莲。”
他说着,真的伸手,在离他最近的那一丛莲花中,采下一朵盛开的红莲,举到我鬓边给我插在头上。
“这花,配你!”他对我说。
亲卫们和另一边刚刚过来的几个侄子,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岸上,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快上来!小心着凉!”
“你……你快上来,”我趴在船舷上,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水凉,小心着凉。”
“你现在开心了?”他仰头看我,眼中满是期待。
我伸手拉他。他借力翻身上船,小舟剧烈摇晃,我几乎要跌入水中,被他一把揽住腰肢。
“小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气消了吧?你是不是……”他突然紧紧把我拉进怀里,轻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嗯。”我笑着点点头。
“好,”他贴近我的耳边,“我看你是今天晚上又不想睡觉了?”
“无赖!”我嗔怪,脸红了,却忍不住笑了。
“惠儿,以后有心事,别闷在心里。”
岸上,婆婆的声音又传过来:“老三,赶紧啊,快上来!”
当他浑身湿透、滴着水被拉上岸时,婆婆早指挥着侍女们准备好了干爽的毛巾和姜汤。
“你们这两个冤家,当着这么多孩子,唉……”婆婆摇头叹息着。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
水榭里朱温已经回来了,身穿一件墨色织金缎面长袍,袖口紧束,玄色腰带勒出的腰线劲瘦有力,额上带汗。看到我回来,他的目光精准落在我微蹙的眉头上。
“都挤在这儿有什么趣儿?”他站起身不由分说拉住我手腕,“陪我去池上醒醒神。”又转头对众人道:“你们自便。”
岸边系着那艘青色小画舫。朱温先跳上去,船身轻晃,他回身伸手拉我。手心因暑热微湿,却坚定有力。
“三郎,”我瞥向水榭方向,“家宴要开始了……”
“管它呢!”他手上用力将我带上船,亲自解缆撑篙。船儿灵巧荡进浓密荷荫下。
霎时间世界清静了。浓翠荷叶擦过船舷,留下簌簌轻响与更浓郁的香。
我坐在船头蓬下,深吸一口带水汽花香的空气,胸膛里那股淤积的烦闷终于缓缓吐出。
朱温将竹篙横下,坐到我面前。他额头有细汗,眼神清亮。“又听了一耳朵念叨?”不是疑问,是了然。
我垂眼,手指无意识划过温润的湖水。
“听听便罢了,惠儿。”
我抬眼看他。几年风霜,他面容愈发硬朗如铁铸,可此刻眼神却温柔如船底荡漾的温润湖水。
“好了,今日只许笑。”他忽狡黠一笑,“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起身,抓着船沿故意左右摇晃起来。小船顿时在荷花丛中颠簸摆动,撞得周围荷叶哗啦作响,水珠四溅。
“啊——”我惊呼,本能抓住船沿。其实这船造得稳当,池水也不深,我知道他水性极好,这摇晃根本无碍。但见他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快活的光,便顺着他心意,佯装惊慌地嗔道:“三郎!快停下!要翻了!”
“怕了?”他笑得更畅快,反而晃得更起劲些,“怕了该说什么?和我讨饶。”
我咬着唇,说“休想!”
闹了好一阵,他才停下,小船在涟漪中缓缓平稳。我发鬓微乱,裙裾上溅了好些水点,佯怒瞪他:“你瞧瞧!”
他哈哈笑着坐回我身边,气息微促:“这样多好。”目光在我脸上流连,满是暖意,“比方才那副愁模样好看多了。”
方才那点感伤被这番嬉闹驱得无影无踪。玩闹心性涌上来,我趁他喘息未定,迅速弯腰双手并拢,舀起满满一掌水用力泼向他!
“哗啦”一声,水花在他胸前绽开,锦衣顿时湿透贴在坚实胸膛上。
“好哇!敢还手了!”他眼睛一亮,兴致更高,索性撩起更大水花泼向我。
我也笑了,忘了水榭里那些目光,只顾着与他互相泼洒。
清凉池水在空中划出亮晶晶弧线,落在皮肤上带走暑热,带来舒爽的惊叫与欢笑。
我的衣袖裙摆渐渐湿了,他的头发衣襟更是湿透,水珠沿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好身手!”他一边躲闪一边大笑,撩起一大片水花。
我的襦裙身前湿了一大片,脸上、头发都湿了,我生气了,捂住了脸。
“惠儿……”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拉我的手。我趁机推了他一把。
他可能没防备,一下没有站稳,向后一仰——
“噗通!!”
巨大落水声响起,池面砸开大朵白亮水花,荷叶荷花剧烈摇晃。
池水很浅,看他扑腾两下站稳了,我哈哈大笑。
“节帅落水了!”亲卫惊呼奔跑,几个反应快的已冲向岸边。几个子侄冲到栏杆边大喊:“三叔!抓住竹篙!”
池中,朱温抹了把脸上水,朝岸边亲卫用力挥手:“都站住!谁也不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