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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朱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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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竟不急着上船,反而在齐胸深水里伸手折下那支我看了许久、开得最好的红莲。然后才悠闲游到船边,单手撑船沿矫健翻上,带上来大片水渍,船身猛沉。

他就那样浑身滴水站在我面前,水珠顺发梢鼻尖下巴不断滴落,模样狼狈极了。可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将手中带水珠娇艳欲滴的红莲轻轻簪在我鬓边。

我回过神:“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能呢,”他嘴上否认,可眼里促狭快活的光分明就是承认。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不管自己一身水将我轻轻带进他湿漉漉却滚烫的怀抱,在我耳边低声道,“是你把我推下去的,不过,值了。看你刚才笑的模样,再落水十回也值。”

岸上,原本紧张万分准备下水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几个子侄们相视而笑。

水榭那边,婆婆出现在栏杆边,我听到她大喊:“胡闹,快带他上来换衣服!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唉……”

丫鬟仆妇们掩嘴低笑,忙去准备干爽衣物巾帕。

我被众人目光看得脸颊发烫,挣扎着想推开他:“小心着凉。”

“回去喂我喝姜汤?”

“嗯。”我红着脸轻声应道。

晚宴后,回到正熙堂,炭火正旺,将室内照得温暖如春。

新王府已经建成了,但我们打算来年春天再搬进去。

窗外,夏虫唧唧,月色如水,洒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更鼓声声,敲打着这寂静的夜。

朱温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封军报,目光在烛火下闪烁。我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在他身侧坐下,望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三郎,徐州战事如何?”

“一切顺利,”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军报放在案几上,“感化军节节败退。时溥那老匹夫,撑不了多久了。”

“早些休息吧。”我给他挑了一下灯芯。

“惠儿,”朱温忽然开口,“你记得我上次说,要你给丁会做媒?”

“嗯,记得。”我抬眼看他,“我正留意着呢。汴梁城中有几家闺秀,出身清白,模样周正,我正在看。”

“尽快。我打算……今后任命丁会为主帅出征。”朱温的目光望向窗外:“现在朱珍战功赫赫,而且营内排兵布阵、日常操练,都是他一手掌控。再不提拔新人,这宣武军很快就会只知朱珍,不知我朱全忠了。”

“嗯,好,我知道了。”

朱温需要有人平衡朱珍。

丁会沉稳有谋,而且年轻有锐气,去年敢率一万步骑渡河挑战河东军两万步兵加七千骑兵,最适合做主帅。

但他孤身一人,没有家人留在汴梁,如果让他领大军在外,实在不好掌控。

“三郎,”我放下茶杯,轻声道,“现在我已经生了儿子,你……你今后多去静悟轩,陪陪石静株吧。”

朱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丝毫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惠儿?”

“我是真心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她进门这些年,孤孤单单,也是可怜。我……我不再拦你了。你去看她,陪她,让她……让她也有个依靠。”

我说着,便低下头。

“你当真舍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下午还因为母亲的话气得把我往水里推。”

“我那是不知道你没站稳。”我轻轻叹息一声,“舍不得又能如何?这王府的门庭总是要兴旺的。我不该总是霸着你,以前是我不好。”我还是低着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朱温望着我,目光中的惊讶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疑惑,像是探究,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既然在外面已经有推不掉的人了,进不进府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着他会不会就此和我交代在外面是否有外室子的事,想着如果他承认了我应该作何反应才能让他今后再也不敢,“何必流落府外,连累母亲都在忧心?”

他的身子僵住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雕像,僵硬而冰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只是那样望着我,像是一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又像是一个……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

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像是从高处坠落,沉入无底深渊,又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无法呼吸。

原来,他真的……真的有外室,肯定是有了儿子的。

“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门外忽然传来碧云战战兢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亲卫来报,敬翔先生有要事,等在外书房,说是……说是徐州来的紧急军报!”

朱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忙,几乎是在逃离:“我……我去去就回。惠儿,你……你先歇息。”

他大步走向门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黑暗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猜疑瞬间被恐惧代替。

“怎么了?”我问碧云,“敬先生是一个人来的吗?”

“回夫人。”碧云福了一福,“是敬先生一个人。”

“你接着去听听,有事情尽快过来回我。”

“是。”碧云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榻边,望着烛火渐渐燃尽,换上新的,又渐渐燃尽。半个时辰过去了,我没等到他,等到了碧云,她悄悄来报,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夫人……节帅大发脾气,摔了杯子……敬翔先生也在,两人……两人说了很久,节帅的声音很大,像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猛地站起,却又缓缓坐下。

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徐州战事不利?时溥反扑?还是……还是天平镇和时溥,南北夹击?

我的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乱世之中,那些心思着实奢侈了。

一个多时辰后朱温终于回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余怒未消,眼中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怒。

“三郎……”我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朱珍,”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他杀了李唐宾。

“什么?!”我惊得瞪大眼睛。

“徐州军中,朱珍与李唐宾起了冲突,”他把刚才的军报捏在手里,用手缓慢折好,“朱珍竟然……竟然冲动之下,斩杀了李唐宾!

“就在大帐之中,当着众将的面,一刀……一刀斩下了李唐宾的头颅!”

我瘫坐在榻上,浑身冰冷。

李唐宾,那个被朱温认为勇猛无双的亲信,那个与朱珍并肩作战多年的将领,他的夫人在庆功宴上与朱珍夫人互相贬损……

他,竟然……竟然死了?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朱温冷笑,“朱珍的信使说,李唐宾谋反,私通时溥,意图献城。他……他便先下手为强,斩杀了李唐宾!”

“李唐宾……真的谋反?”我艰难地开口,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谋反?”朱温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冷笑一声,“李唐宾有没有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珍敢杀了李唐宾,敢未经任何请示,擅杀大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下去:"我本欲下令,命亲卫立即刻前往徐州逮捕朱珍,将他押回汴梁。但敬翔阻止了我。他说朱珍在外,手握重兵,麾下亲信众多,若我此刻下令逮捕,逼急了,他……他可能直接反叛,带着军队,投奔时溥或者朱瑄,甚至……甚至直接反叛朝廷!”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颤抖,浑身无力,此时,大部分宣武军精锐都在徐州。

朱温听了急忙转身,走到榻边把我拥在怀里:

“没事,你不用担心,敬翔有计策了。”

他的声音沉稳自信,“他让我先稳住朱珍。假装相信他,相信李唐宾真的谋反,他才斩杀李唐宾。我已经派人去李家,将李唐宾的妻儿逮捕下狱。明天信使返回徐州,朱珍就会以为,我真的信了他。”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暴怒与冷酷之间切换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李唐宾死了,崔氏和孩子们被抓,而屠刀,正悬朱珍的头顶,而他还一无所知。

朱珍,不仅仅是宣武军中最能征善战的将领,还是和他一起投奔黄巢、一起同生共死的同袍,不,甚至在更久远的年代,在家乡,在那些和他一起当街拦我马车的人中,就有朱珍。

朱珍和他的情义,甚至比我更久远……

“惠儿,睡吧。”他躺下,又睁开眼睛,“在我动手之前,你见到朱珍家眷,一定要神色如常。”他嘱咐了一句,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他身侧,听着他沉重的呼吸,久久无法入眠。

我不会再追问什么外室生子,也不会再纠结什么妾室,很久以前陈伯的话再次回响在我耳边:

“小姐,惜福,惜福啊……”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把那一片青色的帐子照得隐隐发亮。

他就在我身边,呼吸沉沉地睡着。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掌心温热。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荷花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

就这样吧。

七月里,朱温带大队亲卫按原定行程去了徐州行营。

李唐宾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那些跟着李唐宾出生入死的将士,那些死在朱珍刀下的冤魂,都在看着。

消息传回,已是五日之后。

李彦威快马返回汴梁,一五一十地向我讲述。

朱温抵徐州行营那日,径直去了主帅营帐。

朱珍率领诸将领跪地迎接,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温便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朱珍按倒在地。

满帐将领皆是一惊,旋即二十几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节帅,饶朱将军一命!”

“节帅,朱将军于军有大功啊!”

“节帅,请让朱珍戴罪立功!”

“节帅……”

…………

求情声此起彼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将领。突然,他操起身边的椅子,狠狠砸了过去。

椅子砸在那些人身上,砸在地上,碎成几截。他的声音炸开来,震得整个营帐都在抖。

“饶他?他杀李唐宾时,你们在哪?”

那些将领们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滚!都给我滚!”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他和朱珍,还有那几个按着朱珍的亲卫。

他缓步走到朱珍面前,俯下身,端详着那张相随十几载的脸。

“朱珍,”他的声音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你我兄弟一场,我不会让你走得太难看。”

朱珍仰起头,眼中泪光与悔意交织。

“节帅……三哥,我……糊涂……”

朱温再无一言,决然转过身,抬手一挥。

李彦威说到此处,语声微顿:“节帅瞥了一眼账外那群惶惶不安的将领们,问我们几个,刚才被砸那一下,是谁最惶恐。”

“我们,大郎君、四郎君、我还有蒋玄晖,我们都觉得是丁将军,他跑出去后一时都站不稳了。

“于是,节帅点点头,吩咐让丁将军进来……”

丁会入帐时,面如土色,体如筛糠。朱温指着地上的朱珍:

“你来动手。”

丁会僵在原地。

“我说,你来。”

丁会仍是不敢动弹。

他重复了第三遍,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丁会,你来。”

“最终丁将军带着几名亲卫,把朱珍押到了刑场……”

李彦威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扶住额头,听着窗外蝉鸣聒噪,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朱珍跪在地上。丁会站着,头低垂,然后,他举起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寒光。

随后,刀落。

那个下午我屏退下人,在书房枯坐良久。

朱珍,他和他几乎自幼相识,在黄巢军中同生共死,当年三郎是派朱珍去砀山接我,在他觉得出城见重荣生死难料时,也是委托朱珍护我周全。

宣武军有今日,是朱珍和他共同付出的心血,是朱珍在宣武军中初创军阵,操练新卒,是朱珍前往青州募兵才使得汴梁免遭秦宗权铁蹄践踏……朱珍战功赫赫,甚至,今后,他仍然需要朱珍去给他攻城拔寨……

可是,朱珍还是死了……

听着聒噪的蝉鸣,我愈发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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