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贞百日那天,汴梁城里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来看这王府小公子的百岁礼。集贤殿里外,红烛高烧,锦幔低垂,从正门到后殿,一路铺满了崭新的红毡。鼓乐齐鸣,声闻数里,那欢快的调子飘过城墙,飘过汴河,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四方来贺,朝廷的赐礼早早便送到了,各藩镇的使者络绎不绝,礼物一车一车地抬进来,堆满了半个库房。他在正殿接待男宾客,我则领着女眷们坐在东偏殿,满殿的珠光宝气,满室的脂粉衣香,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婆母王氏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钗玉簪插了满头,正与身旁几位贵妇说着话。那些贵妇们凑趣儿地夸着友贞,夸着我,夸着宣武军的威势,婆母便笑得愈发开怀,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大嫂刘氏和石静株在一旁帮着张罗,忙前忙后,斟茶递酒,招呼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女眷。令安在殿中跑来跑去;长女令仪跟在后头,一边追一边喊“妹妹慢些”。两个小人儿嬉戏的身影惹得众人一阵阵欢笑。
“夫人好福气,”霍存夫人坐在我身侧,笑着道,“节帅威震中原,夫人又生下嫡子,这宣武军,后继有人了。”
我端起茶盏,微微笑了笑,道了声“霍夫人过誉”。那话说得客气,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殿的方向。
隔着一道墙,隔着那些欢声笑语,我隐约能听见那边的动静——他们在喝酒,在说笑,在商议着什么。他的声音偶尔传来,沉稳而有力,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却听得出那语气里的从容。
他的脸上该是带着笑意的罢。可那笑意,会是我以为的那种狂喜么?我不晓得。方才入门时,我们的目光曾隔着人群相接,他微微颔首,便转向别处去了。
那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了嫡子的人。
我心里正想着,身旁的庞师古夫人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可晓得,您生下小郎君的消息传到军营里,那些将士们高兴成什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亲近,是感激,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们都说,节帅有后了,宣武军根基更稳,士气比往日更旺。操练起来,都格外卖力。”
一旁的朱珍夫人却也凑过说:“我家的也说夫人诞下嫡子,军心大振!”
“军心大振?真的?”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看重朱温的血脉。
“可不是么!”霍存夫人也接话了,声音里满是感慨,“我家那口子回来跟我说,军营里得知夫人平安产子,那些将士们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有人还偷偷抹眼泪呢。”
我怔住了,她们越来越会说话了,于是我笑道:“诸位姐姐过誉了,宣武军不仅仅是我一家的宣武军,诸位将军,皆是宣武之主。”
几位女眷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温情。
“并非仅仅是因为小郎君是节帅嫡子之故。”朱珍夫人轻声道,“这些年,节帅暴怒之时,多是夫人您从中救护,救下多少将士的性命。平日里,您与家眷们相处融洽,诸将都感念您的恩德。您生下男孩,军中上下,都觉得是上天庇佑,预示着我宣武军必将一统中原。”
我怔怔地望着她们,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我……我有这样的影响力?我从未想过。那些朱温发怒的夜晚,我从中斡旋,不过是……不过是不忍看他滥杀,不过是……不过是想保住几个无辜的性命。我从未想过,这些举动,竟在军中传开,竟让他们……如此感念。
“夫人,”郭言夫人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哽咽,“我家将军常说,八角之战后,若无夫人当年及时相救,他早已死在节帅的刀下。这恩情,我们郭家,世代不忘。”
“还有,”李唐宾夫人也开口,“当年节帅要斩王虔裕,也是夫人拉住节帅的袖子,柔声相劝,才保住了王将军一命。这等胸襟,这等智慧,军中谁人不敬?”
我低下头,望着杯中的酒液,心中五味杂陈。原来,我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重要。不是因为我是朱温的妻子,不是因为我是这王府的主母,而是因为……因为我救过他们,因为我善待他们,因为……因为在那个暴怒的男人的阴影下,我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霍存夫人点点头,接着道:“还有我们这些人,有了难处都来求您,您从来没有拒过的。”她环视四周,“咱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
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真诚,有敬重。
“如今您生下小公子,谁不说,夫人这样好的人,就该有好报,就该有儿子傍身。”
我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将士们,那些我从未谋面的人,那些在战场上厮杀、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他们记得我。
不是记得我是节帅的夫人,不是记得我生下了嫡子,而是记得那些年里,我曾为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抬起头,望向正殿的方向。
隔着一道墙,隔着一殿的喧嚣,我仿佛能看见那些将领们,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曾被我在他面前保下来过?有多少人的家眷曾在我这里诉过苦、流过泪?
我不知道。
可他们记得。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已有些凉了,可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暖。
窗外,鼓乐声一阵高过一阵,欢快得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令仪和令安的嬉笑声远远传来,脆脆的,亮亮的。
宴至半酣,酒香与脂粉气交织在一起,婆母有些乏了,让大嫂扶着,带着令仪和令安,让乳母抱着友贞,回内院休息去了。
就在我准备命人上最后的甜浆时,正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重靴扣地的声音。
那是紧急军报忽至的声音,极其突兀,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锦绣绸缎。
外面亲卫的声音字字清晰:“蔡州急报!”
东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鼓乐停了,歌舞止了,夫人们面面相觑。接着,我听到正殿那边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下意识扶案缓缓站起,心跳如鼓。
怎么了?
秦宗权死灰复燃了,难道……是战事不利?
然而,那死寂只持续瞬息之间
正殿猛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庆贺之声大起,震彻殿宇。
我听到朱温说了一声“好!”,这一声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欢呼,“友伦,去告诉夫人。”
“夫人!”朱友伦从正殿方向跑来,少年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夫人!大喜!蔡州急报,秦宗权麾下牙将申丛叛夜袭其府宅,断其双足,现囚于蔡州城内。申丛已遣使来降,求大王纳之。”
女眷们纷纷起身,道贺声瞬间包围了我。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直接起身,提着裙摆便往正殿奔去。
秦宗权,这个盘踞蔡州多年,凶名赫赫,屡屡与汴州争锋、曾让朱温深感如鲠在喉的心腹大患,那个以人肉为粮,屠戮数万无辜生灵的食人魔王,那个让朱温夜不能寐、让我提心吊胆的秦宗权,终于……竟以如此戏剧性、如此彻底的方式土崩瓦解!
中原大地之上,自今夜起,再无足以抗衡宣武的强劲对手。
“姐姐!”石静株扶住我,眼中也是泪光闪烁,“太好了……终于……终于……”
我缓缓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着正殿走去。
正殿更是一片欢腾,书记幕僚们正在对朱温拱手道贺,将领们更是红光满面,互相敬酒,大声说笑。
我望向那个身穿玄色锦袍的身影,他一手按着腰间原本悬挂佩剑的位置,另一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侧过头,视线越过纷纷上前道贺的人群,与我遥遥对视。
他的眼中,有狂喜,有释然,我们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这乱世的纷扰,隔着六年的生死与共,静静相望。
夜深了,集贤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宾客们终于散尽。我让乳娘把友贞抱来正熙堂,留在我们卧室内。
这是我头一次坚持让孩子留在我们的卧室内,我想让他一睁眼便能看到他的父亲,也想让三郎多感受这份父子之间的血脉牵绊。
小床就放在床边,友贞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张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偶尔咂咂嘴,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便软软的。
朱温沐浴更衣出来,走到我身边,也低头看着那孩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惠儿,你今日累坏了罢?”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皂角的清香,沉默了很久。
“三郎,”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有话问你。”
“嗯?”
“友贞……我们成婚六年多了,膝下终于有了儿子,你……你不开心吗?”
“怎么会?”他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带着看友贞的微笑,“我有了儿子怎么会不开心?”
“今日满月礼,诸将欢欣,女眷感念,我听说军营中普通士卒都因友贞出生而军心大振,觉得宣武军终于后继有人,连带着整座汴梁城的心都安了。”我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当父亲的,反倒没他们那般开怀?”
“怎么,”朱温笑了,“难道有了个儿子,整个宣武就高枕无忧了?”
他抬头看着我,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的手指一顿,从友贞脸上收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良久不语。
“惠儿,”他的声音低沉,“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儿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老实说,他便是再多十个,在我心里也抵不过一个你。你生下他,是全了母亲的心愿,也全了你自己的心愿,帮我稳了那帮将领的心,但在我这儿……”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有儿子,固然好;但没有,我也从未觉得缺憾。”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颤,”三郎,这是你的嫡子,你的血脉,你的……继承人……”
“血脉?”他嗤笑一声,“惠儿,我早年在黄巢军中,二哥朱存战死,我才得以补充成为队正。若无二哥的牺牲,我朱温,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友宁今年十八,弓马娴熟,英武非凡,比我当年不差。友伦十四岁,聪明机敏,兵书战阵过目不忘,很像以前的我。他们都流着朱家的血,是我二哥的骨血,也是我的骨血。
“在我心里,朱家的血脉是一样的,若他们能顶起这片天,基业给谁不是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况且,这天下是靠刀箭抢来的,难道我是从我的父亲——一位讲授五经的教书先生,那里继承的吗?这天下,从来都是能者居之。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成为我行事的牵绊。”
我怔怔地望着他,耳中嗡嗡作响,心中的震惊如潮水般涌来。
原来,他在令安出生时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让我不必纠结于生男生女的话,并不是劝慰我,那是他的心里话——他早就想好了。友贞还未出生,他便已将目光投向了侄子们。
“三郎,”我艰难地开口,“你的基业……交给友宁、友伦,你甘心吗?”
“这不重要。”他转过头,目光灼灼,“惠儿,这天下,能者居之。我朱温从农家子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血脉,是刀,是血,是这乱世中的机遇。我的儿子能守,便让他守;不能守,便让能者守之。我何必强求?”
他的手指收紧,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不希望这继承人,成为我的枷锁。不希望为了培养他,为了保全他,而束缚我自己的手脚。这天下,我要打;这霸业,我要争。将来谁适合,谁便继承。”
我低下头,望着襁褓中的友贞。这个刚刚满月的孩子,在他父亲心中,竟不如两个侄子重要。
这血脉传承,这我视为天经地义的一切,在他眼中,随时可以丢弃。
“还有,”朱温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也不希望我的儿子们,像我这样。投身军旅,刀口舔血,每日在尸山血海中打滚。我希望他们……都平安地在富贵丛中长大,不必经历这些。”
“儿子们?”我猛地抬头,“为什么是'儿子们'?”
朱温的身子僵住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迅速掩饰:“我是说……友裕……也是我的儿子啊……还有李彦威,我也打算认下他做假子,惠儿果然慧眼识珠,那李彦威假以时日,必是帅才……”
“他俩不是每次都跟着你出生入死吗?”我追问。
他讪笑着又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以后咱们不是还得再生吗?肯定不止一个。”
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把话头转到我身上,“惠儿,你别多想。其实生友贞前我那般紧张,是怕你出事;生下后我欢喜,是庆幸你平安。至于这孩子是不是男孩,对我来说,远没有你的安危重要。只要是你生的,我都爱。”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作为母亲,我的心在那一刻却不可抑制地冷了下去,莫名失望,我为他诞下的嫡子,在他眼里,竟比不过两个侄子?
“三郎,”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友贞是你的儿子,他刚刚满月,你怎能断定他不如友宁、不如友伦?给他时间,给他机会,让他证明自己。”
朱温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我没那么想,惠儿,我只是说不会让他成为我的枷锁。友贞毕竟是我的孩子,我肯定会最爱他,首先培养他。”
我顿了顿,目光与他相接:“三郎,你是这样想的,可那些将领们,不是这样想的。”
他没有说话。
“今日宴上,她们告诉我,军营里得知我生下儿子,军心大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主帅有后,根基稳固,所以他们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