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元年
那年的新年,汴梁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后初晴,王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殿前的广场上,堆起了数十座雪人,是仆役们连夜赶制的,憨态可掬,引得两个女儿拍手欢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盛大的新年。
宣武军如今已是中原第一强藩。秦宗权败亡在即,魏博、洛阳皆入盟友,四方来贺,朝廷恩赏不断。作为宣武镇的女主人,这些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接见使者、赏赐仆役、安排宴席、统筹中馈,样样都要过问。
自腊月二十起,王府门前车马鼎沸。
各地节度使、观察使,士绅官员的贺礼源源不断地送进来,金银绸缎、珍玩古董堆满了库房。
那些礼单我都要过目,长长的,看得眼花缭乱。
除夕那夜,集贤殿大摆宴席。诸将都来了,带着家眷,把大殿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直闹到子时才散。
我作为宣武镇的女主人,这些天几乎没歇过。迎来送往,寒暄应酬,一拨一拨的客人,一场一场的宴席。脸上的笑都僵了,可还得撑着。
正月二日清晨,我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将室内照得一片朦胧。我试图起身,却忽然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又跌回枕上。
"惠儿!"睡在身侧的朱温立即惊醒,一骨碌坐起来,"你怎么了?"
我闭着眼睛,等待那阵眩晕过去。他的声音带着紧张,手掌已经覆上我的额头,温热而粗糙。
"没事……"我勉强开口,"只是有些头晕……"
"来人!叫府医!"他翻身就要下床。
"三郎!"我急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别去……"
他回头看我,眼中满是焦灼:"可是……"
"别去,"我拽着他,将他拉回榻上,"陪我……"
我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起初急促,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无奈和宠溺:"惠儿……”
"我觉得,"我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笃定,"我觉得是有了。"
他的身子僵住了:"有了?"
"嗯,"我点头,依旧埋在他怀中,"这次一定是……一定是男孩。"
朱温沉默良久,忽然将我拥得更紧,他的声音,从我发顶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惠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我。
府医确诊,果然是有孕。
朱温大喜,当场赏了府医百两白银,又命人在王府中遍赏仆役,人人有份。
他握着我的手,志得意满:"十年!我用了十年!让当年那个张家姑娘,要给我生第三个孩子了!"
十年,从砀山到汴梁,从农家子到节度使,从两个人到即将的五口之家。
这十年,我们经历了多少生死,多少离别,多少……几乎无法逾越的坎坷。
婆婆王氏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当即让大嫂刘氏来替我主持中馈,又让石静株从旁协助。
管事们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朱温更是下令,让我只管休息,任何事务不得惊扰。我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满是宁静。
好消息接踵而至。
二月,朱珍率领大军北伐魏博,大破魏博军,斩首数千级。
魏博节度使罗宏信震恐,送来三万两白银求和,请求与宣武军结盟。朱温应允。
三月,洛阳传来急报。
河南尹张全义与河阳节度使李罕之决裂,不擅用兵的张全义奇袭击败了李罕之,李罕之投奔李克用,借沙陀骑兵七千,步兵两万,回攻河阳,围困张全义于洛阳。
张全义粮尽,危急关头,派人向朱温求救。并将妻子、儿子送到汴梁,以示依附。
朱温派丁会、张存敬率一万精兵,北上救援。
丁会善用谋略,张存敬勇猛善战,二人配合默契,在河阳城外大破沙陀军队。
沙陀骑兵虽悍勇,却敌不过宣武军的精锐步卒和巧妙阵法。李克用派来的部将败退,李罕之逃遁,张全义解围。
三郎上表请求封张全义为河阳节度使,圣人应允。
张全义从此对朱温感恩戴德,从此,洛阳成为宣武最忠实的盟友,每次用兵,张全义便为三郎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
宣武军的名声,大振中原。
怀孕四个月了,我变得格外黏人。
朱温每次要出门,我便撒娇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他无奈,只得坐在榻边,陪我闲聊,看我绣花,或者……只是握着我的手,静静坐着。
"惠儿,"那日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歉意,"我要出兵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出兵?去哪里?"
"蔡州,"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秦宗权去年虽败,但余部犹在,我若不彻底剿灭他们,恐怕会死灰复燃,圣人那边也不好交代。此次出征,可能要数月……"
我握紧他的手,眼眶微红:"不能……不能等孩子出生吗?"
他转身,将我拥入怀中:"我也想。但战机不等人。秦宗权败亡在即,我若不趁机取之,待他喘息过来,或孙儒突然回军,便是后患无穷。惠儿,你放心,如今亲卫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我不会有危险。"
我靠在他肩头,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一人:"三郎,李彦威……我的亲卫长,你记得吗?"
"记得,"朱温点头,"那小子机灵,做事稳妥。"
"我想……"我抬头看他,"我想把他推荐给你,做身边的亲卫。他对我忠心,对你……也会忠心。有他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心。"
朱温望着我,忽然笑了:“你不放心的是什么?”
“嗯………和你想的一样。”我回答。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促狭,有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惠儿,”他说,“你这是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呢。”
我脸一热,低下头去。
“不是眼线……”我小声嘟囔,“就是……就是放心不下。”
他把我揽回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我的发间传来。
“惠儿,有些事,我改不了。这个世道,我躲不开。可你放一万个心——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心里只有你。”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最终点头:"好。李彦威,我收了。惠儿,你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孕期五个月,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胎气平稳。
那日清晨,该更衣出发了。
他站起身,我也随之起身。他穿上我早已为他备好的玄色软甲,外罩猩红战袍,系上镶嵌着美玉的腰带,佩上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当最后戴上那顶象征著统帅身份的金冠时,那个沉稳威严、杀伐决断的宣武军节度使,又完整地回到了我的面前。
只是,当他转身看向我时,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属于丈夫和父亲的不舍与柔情。我把平安符塞在护心镜后面。一路送到西城门。
"三郎!"我唤他。
他勒马回首,在晨光中望向我:
“等我。”
我点头,目送他翻身上马,率领大军,向着蔡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尘土飞扬,旌旗猎猎,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依旧站在城门口,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
从夏到秋,每隔几日,便有信使快马送来他的亲笔信。字迹潦草,却字字滚烫:
“蔡州南城已克”
“北城告破”
“秦宗权困守内城,败亡在即”……
我抚摸着信纸,仿佛能触到他的温度,感受到他攻城时的疲惫与狂喜。
腹中的孩子日渐沉重,胎动频繁,时常在深夜将我踢醒。我望着窗外的秋色,从浓绿到金黄,心中满是思念与期盼。
八月份,天气转凉。那日清晨,我起身时忽然一阵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我扶着床柱,喘息良久,才渐渐平复。侍女要叫府医,我摆摆手——只是孕期的不适,何必大惊小怪。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预产期越来越近,我的身子也愈发沉重。那日午后,我正在榻上小憩,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是朱友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父亲班师了!大军两日后便到!"
我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却顾不上许多:"友裕回来了?班师?秦宗权……已被擒获了?"
友裕大步走入,十八岁的少年,虽不是亲生,眉眼间竟也已有了朱温的英武之气。
他在榻边坐下,说道:“夫人,父亲让我快马先回和您禀报,他随后班师。我想父亲可能是想陪着您生产。”
“想陪我?”我蹙眉,那战场情况如何?”
友裕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粮草不继。父亲围攻蔡州内城,本已势在必得,但粮草只备到八月底的,军中乏食。父亲怕久战不利,又……又惦记着夫人即将生产,便决定班师。秦宗权……秦宗权还在内城,未曾剿灭。"
我的心猛地一沉。粮草不继?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孩子,才没有让人再筹粮草,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你父亲……"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可有受伤?为何他不快马加鞭回来?”
"父亲无事,”朱友裕温和地一笑,“夫人放心吧。”
大哥已经带着几个侄子骑马出城迎过去了。
我身子太重,不便走动,我便在王府正厅等候。
婆婆王氏、大嫂刘氏、石静株,还有孩子们,都在一旁。令安被乳母抱在怀中,令仪牵着我的手,不停地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远处传来欢呼声。我扶着腰,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内宅门口。
朱温大步走入,已经换好了常服,玄色深衣,玉带束腰,面容消瘦却神采奕奕。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柔情:“惠儿!你怎么站着?快坐下……”
“我来接你。”我仰头看他。
他望着我,忽然伸手,将我轻轻拥入怀中。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我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铁甲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三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