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松开我,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母亲,儿子回来了。秦宗权困守内城,败亡在即,待粮草齐备,再行剿灭。”
婆婆王氏欣慰地点头,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
朱温抱起令安,又摸了摸令仪的头,满脸笑意。
但我注意到,他的左臂动作有些僵硬,抱孩子时身形微滞,像是不便用力。
父亲,你这里怎么了?令安忽然指着他的左腋,“衣服鼓鼓的。”
朱温一愣,随即笑道:“没什么……”
婆婆神色一变。
“母亲先回吧,儿子换件衣服再去给您请安。”
婆婆轻轻点头:“你歇着吧,不必过来。”
回到内室,我屏退众人,亲自为他解衣。
里衣褪下,左腋下,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入目——虽然已经包扎,但边缘红肿,纱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位置离心脏很近,只差几分,便是致命。
“攻城时,”他语气随意:“流矢所中,皮外伤而已。惠儿,你别……”
“皮外伤?”我的声音颤抖,手指轻轻触碰那伤口周围的肌肤,“这离胸口多近!你……你差点……”
我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朱温慌了,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别哭,别哭……我答应过你,要平安归来。我做到了。真的,只是皮外伤,已经结痂了……”
“平安?”我挣开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答应过我,不再冲在最前面!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我知道,”低声下气,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那是攻城战,我不上前,将士们如何效死?惠儿,我……”
“我不听!”我捂住耳朵,泪水如决堤,“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若死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这王府怎么办?这……”
他强行将我的手拉下,紧紧握住:“我不会死。我朱温,命硬,死不了。惠儿,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为了这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会活着,一直活着。”
他拥我入怀,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了,对孩子不好。我答应你,以后……以后一定小心。”
我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执念——从今以后,我要守着他,寸步不离。
此后几日,早上我给婆婆请安后,便与朱温形影不离。
他去外书房处理公务,我便在隔间的卧榻上看书,需要外出的事务全部推掉,专心监督他养伤。
他无奈地笑:“惠儿,你这般紧张,倒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瓷娃娃。”
“你就是瓷娃娃,”我头也不抬,继续为他缝制护身的香囊,“一碰就碎,我得看紧些。”
他伸手抚上我的小腹:“那这孩子,岂不是更要看紧?”
我拍开他的手,却也不禁笑了。
外书房的隔间,布置了一张卧榻,软枕锦被,方便我随时歇息。
他处理公务,我便在榻上看书,偶尔隔着屏风,与他闲聊几句。这样的日子,宁静而温馨,仿佛这乱世中的桃源。
他回家的第八天,秋高气爽。
我正在隔间卧榻上看书,是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一篇。朱温在外间,与敬翔商议粮草调拨之事,声音时高时低,传入耳中:
“徐州路远,不如先图宿州……”
我心下一动。
“宿州?”
那是感化镇的重镇。
要这么快吗?
秦宗权未灭,天平、泰宁两镇业已结怨,河东更是虎视眈眈,他现在,竟然在筹划着公开与时溥撕破脸。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节帅!紧急军报!”
我心头一紧,放下书卷,侧耳倾听。
朱温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声音骤变:“什么?!”
“秦宗权趁节帅班师,死灰复燃,攻出内城,攻占许州,执忠武留后王蕴!”
我猛地坐起身,腹中的孩子随之踢动,一阵不适袭来。我扶着腰,缓缓走到屏风边,看见朱温的背影僵硬如铁。
“许州!我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反扑!秦宗权,果然,猛将啊……”
敬翔的声音低沉:“节帅,许州失守,秦宗权士气复振,若不及时剿灭,恐成后患。”
“我知道,朱温的声音冷硬,“但粮草未备,将士疲惫,如何再战?”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秦宗权残暴,以人肉为粮,手下将士必定有人不满;他败局已定,困兽犹斗,不过是垂死挣扎。去年,他的部将赵德諲便投降宣武,获封忠义节度使,可见人心向背……
“大王,”我忽然开口,从屏风后走出,“我有个主意。”
朱温转头看我,眼中带着惊讶:“惠儿?”
“我在隔间,都听到了,”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舆图上许州的位置,“秦宗权残暴,以人肉为粮,以杀戮为乐,手下将士,必定有人不满。如今他败局已定,困守孤城,正是人心涣散之时。去年赵德諲投降,获封忠义节度使,肯定有人有效仿之心。能不能……试试劝降?”
朱温望着我,目光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赏。
“夫人此计,可以一试。”敬翔在旁边说道,他看向朱温,“若节帅许以蔡州刺史之职,他身边该有亲卫牙兵愿为内应。”
朱温沉默良久,说道:“好。立即带人起草信件,命人联络蔡州城内,策反秦宗权麾下!"
“遵命。节帅、夫人,敬翔告退。”敬翔拱手退下,临转身时看了我一眼,我也微微颔首。
朱温走到我身边,把我轻轻揽在怀里:
“好主意。”
“还不一定会成功呢,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出征,不想看你再受伤,不想再看到你流血。”
“我知道。”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从腹部传来异样的感觉,那感觉熟悉而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翻涌,下坠,挤压。
我身子一僵,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朱温的衣襟。
“惠儿?”朱温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看我,“怎么了?”
“三郎……”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我知道这感觉,知道这疼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令仪出生时,我们在同州,他在外征战,我不敢让他知道。
令安出生时,正逢秦宗权大兵压境,他正在营中忙着部署,接到消息后赶回家守在廊下。
这一次,他终于,在一开始时,就在我身边。
朱温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的沉稳化为惊慌:“来人!来人!快叫府医!叫产婆!把夫人送回内院!”
慌乱中他想把我抱起来,却忘了自己左腋下的箭伤,猛一发力,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几名亲卫马上抬过来一架肩舆,跟着我的几个丫鬟有过来扶我的,有跑回内院准备的。
他忍痛把我放在肩舆上:
“把夫人抬回内院暖阁!快!要是磕着碰着,我要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七手八脚地抬着我穿过庭院。
“三郎……”我抓着他的手臂,“别怕……我……我没事……”
“别怕?我怎么能不怕?”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脚步却不停,“惠儿,你撑着,一定要撑着……”
内院暖阁早已备好,产婆、府医、侍女,乱作一团。
众人将我抬下来躺在榻上,他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直到产婆将他往外推:“大王,您不能在这里,这不吉利……”
“什么?!”他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我便在此处。”
“三郎……”我虚弱地唤他,“出去……等我……”
他望着我,缓缓松开我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门。
那一夜,漫长而痛苦。但每当阵痛间隙,我都能听见门外朱温焦急的踱步声,听见他呵斥府医:“若夫人有事,你们皆陪葬。”
朝阳透过窗棂,洒进暖阁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恭喜夫人!恭喜大王!是个男孩!”
老嬷嬷喜极而泣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我虚弱地瘫软在湿透的枕头里,眼角滑落一颗泪珠。
终于是个男孩了。
产婆将襁褓抱到我面前,那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眼睛紧闭着,却已经有了几分朱温的轮廓。
朱温大步冲入,接过孩子,手在颤抖,那笨拙又小心的模样,让我心头一热。
他走到榻边,将孩子放在我枕边,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我的汗湿的长发。
“惠儿,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我注意到,他的激动,似乎……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强烈。他的目光温柔,却偶尔走神,像是在思虑着什么。
婆婆王氏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当即命人在佛堂诵经三日,感谢菩萨保佑。
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微红:“惠儿,你辛苦了。三郎……三郎终于有嫡子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知道,这些年她承受的压力,不比我少。如今,她可以对列祖列宗有所交代。
可是,为什么是“终于有嫡子了”,而不是“终于有后了”……
朱温给这孩子起名——友贞。
友贞出生的消息,让整个汴梁城在刹那间陷入了狂欢。三郎大手一挥,赏赐全府,连城外的军营里都额外发了肉食和陈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