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夜的事,婆婆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来看我的时候,脸上有些讪讪的。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惠儿,”她说,“你呀,自己身体要紧。”
“让母亲挂心了,儿媳没事。”
大嫂在旁边说了些家常话,她们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婆婆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去想那是什么。
石氏倒是常来。
趁朱温不在的时候,她便会过来坐坐。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什么都怕惊着我。有时帮我看着令仪令安,有时只是陪我说说话。
有一回,她忽然开口。
“姐姐,”她顿了顿,“可想去散散心?”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我哥哥来信说,亳州那边风景不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姐姐若是闷了,可以去看看。”
我看着她,想起碧荷说过的话。
每月,石氏都会收到兰安的来信。碧荷看过,都是些家常话。说兰安和韩处和过得还好,说他们添了个女儿,粉雕玉琢的,很可爱。说韩处和开了间小小的书铺,替人抄书写信,日子清贫却安稳。
我看着石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讨好,看她那想为我做些什么的急切。
“好。”我说,“我看看大王要不要去州县视察。”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姐姐不用勉强,”她轻声说,“大王忙,不去也……”
“我知道。”我打断她,“让我想想。”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光启三年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朱温给圣人上了表,陈明讨伐天平的缘由。那表章我见过,敬翔写的,字斟句酌,句句恳切。圣人如何批复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不久后,檄文便传遍了诸道。
朱珍和葛从周率两路大军出发了。曹州、濮州,那些我在地图上见过却从未去过的地方,成了他们刀锋所指的方向。
捷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朱珍进兵神速,葛从周稳扎稳打,两路人马配合默契,天平军节节败退。他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葛从周的军营,回来时风尘仆仆,眼睛却是亮的。
可战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十月,消息传来。朱珍冒进了,被朱瑄抓住机会反击,之前夺下的两州,又被夺了回去。
那日他从前衙回来,脸上没有怒气,只是淡淡的。
“这样也好。”他在我身边坐下,看着庭前落叶,“可以让朱珍下次戴罪立功。”
他这些日子,倒是常在城里。
除了去濮州那一次,他几乎没再出过远门。隔几日才去一趟城外大营,其余时间都在府里,除了有公务,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起去给婆婆请安,午后一起在书房,一起花园里散步,一起逗弄令仪和令安。
“令仪的字大有进益呢,三郎和我去看看吧。”我不想让他总在想曹州事情。
令仪正在书房练字,他抱起令安走过去看:
“写得不错。”他说。
令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父亲。”
“三郎。”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去亳州看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
“亳州?”
我点点头。
“石氏说那边风景不错。你若是要去州县视察,顺便带我去看看。顺便也让他们兄妹团聚。”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好。”他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就带你去。”
去亳州那日,天晴得很好。
马车从王府出发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城墙,把整条街都染成淡淡的金色。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我和石氏分别坐在后面的两辆马车里。
一路上,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悠悠的,懒懒的。
心情的确比困在王府中要好
石彦辞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看见我们的马车,脸上堆满笑,恭恭敬敬地行礼。石氏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叫了声“兄长。”
石彦辞看着她,规规矩矩地回了句“二夫人。”
当晚,我们住在石彦辞安排的宅院里。宅子不大,却很清幽,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第二日一早,朱温便和石彦辞去议事。那些官员来来往往,把宅院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石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姐姐,”她轻声叫我。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挽得低低的。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我想……出去走走。”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我说,“我陪你去。”
我们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让车夫套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十几个亲随远远跟着,不让靠近。
石氏和我坐在车里,两旁的店铺热热闹闹,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车夫轻轻吁了一声,马儿停下来。
“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低低的。
石氏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区,有一家小小的书铺。铺面不大,门板刷着深色的漆,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处和书坊”四个字。字迹清瘦,却有力。门口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摞书,有新的,有旧的,书脊朝上,整整齐齐的。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书铺门前,斑斑驳驳的。
石氏靠过来,也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书铺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书架,靠墙立着,上面塞满了书。柜台后面,一个男人正低着头抄写什么,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动。他穿着一身半旧衣服,袖子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是韩处和。
柜台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正在整理书架。偶尔她抬起头,看柜台后面的男人一眼,嘴角便弯一弯,又低头继续理书。
是兰安。
他们之间没有言语,可那偶尔对视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是默契,是安稳,是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温存。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书架后面跑出来。是个女娃娃,约莫一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小袄。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一直跑到柜台后面,抱住韩处和的腿。
韩处和放下笔,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女娃娃咯咯地笑,笑声脆脆的,穿过书铺的门,飘到街巷中来。
兰安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伸手摸了摸女娃娃的脸。韩处和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石氏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任由眼泪流了满脸,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我掌心里轻轻地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我的手。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任凭外面街市里人声喧闹。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走吧。”
我点点头。
她坐直身子,最后又朝那书铺看了一眼。
马车辘辘地响着。
石氏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静株。”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怪不怪我?”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那年的事。我让你把他送走。我让你看着他娶别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姐……”
“你心里怨过我吗?”我问,“哪怕一点点?”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哑,“我怎么会怨你。”
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姐姐,若是没有你,他早就死了。大王若知道了,他还能活吗?还能有今日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上,十指纤纤。
“我看见他了。”她的声音更轻了,“他过得好。兰安对他好,女儿也可爱。他在那小小的书铺里,抄书写字,安安稳稳的。姐姐,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平静。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回到宅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和石氏下了马车,穿过垂花门,往里走。刚进院子,便看见三郎站在那里。
他负着手,站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