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大捷之后,四镇联军斩首蔡州叛军数万,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
可秦宗权也绝非等闲之辈。六月初,消息传来,他命部将张晊率领麾下精锐卷土重来。而此刻,天平军和泰宁军早已返回本镇,汴梁城中,只剩下宣武一镇的人马。
急报送到的时候,张晊军距离汴梁已不足一日路程。
他正在后花园里陪令仪放风筝。那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里摇摇晃晃,令仪仰着头,拍着手笑。他听见朱珍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足为虑。”
他把风筝线收了,交给乳母,回头看着我。
“我去大营。”
他转身要走,友伦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叔父,我们也想去。”
友伦拉着友诲,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看着他。两个孩子都是十三岁,一个清秀斯文,一个虎头虎脑。友伦骑□□湛,书画琴艺也都拿得出手;友诲却是家学里最让先生头疼的学生,一看书就喊头疼,整日里只想着舞刀弄枪。
他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好,去牵马吧。”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欢喜地跑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惠儿,别担心。”
我点点头。
我再见到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三日,李彦威每日都去营中,把他的消息带回来给我。蔡军到了城外,他没有急着迎战,而是先让朱珍率军尾随,又让朱珍带人藏身在密林里。他自己则带兵在东面的丘陵设下埋伏。
等到张晊发现朱珍的人马,率军追击的时候,他便趁着蔡军阵型混乱的当口杀出,与朱珍前后夹击。
那一战毫无悬念。三万蔡军几乎全军覆没,张晊在亲兵的死战之下逃回蔡州请罪。秦宗权眼看着自己的精锐一次次损失殆尽,盛怒之下,直接将张晊斩首。
消息传开,到了七月间,河阳、怀州、陕州、虢州、洛阳、许州、汝州各地的蔡军主将听闻主力惨败,无不心惊胆寒,再不敢孤军自守,纷纷主动撤离,往蔡州与秦宗权汇合。
他便像当初对我说的那样,趁机派人收复了大部分州县。宣武的版图,一夜之间扩大了许多。
为了避免朝廷生疑,他给朝中几位有分量的宰辅和中官都送去了厚礼。给圣人的奏表,也让幕僚们字斟句酌,反复推敲。最终,朝廷恩准了他推荐留后的人选。
那一日,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着,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河阳被李克用推荐的李罕之和张全义占了。李罕之任河阳节度使。”
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了想,忽然问:“张全义?三郎,他可是你的旧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惠儿,你好记性。”
他把信放下,看着我。
“早先在长安时,他是大齐的吏部尚书呢。他那个人,最会审时度势。可惜——”他顿了顿,“他不擅带兵。”
“那就好好和张全义联系一下,”我随口说,“叙叙旧。河阳离宣武近,洛阳又是重镇,最好能结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他正端着茶盏,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慢慢漾开。
“惠儿,”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坐在他膝上。
“妇人之见。”他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宠溺。
“怎么又说我妇人之见了?”
“你以为结盟是那么容易的事?张全义现在跟着李罕之,李罕之后面是李克用。我和李克用,你不知道?”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捏了捏我的脸,继续说:“再说了,张全义那人,最会审时度势。他现在跟着李罕之,是因为李罕之能打。哪天李罕之不行了,他自然会找下家。用不着我去叙旧。”
我听着,似懂非懂。
“那就不管了?”我问。
他笑了。
“管是要管的,但不是这么管。”他说,“你别操这些心了,好好养着身子,令安两周多了,下一个是不是快来了。”
我脸一热。
我的确喝着府医给我开的一些药。
为庆贺这汴州大捷,我们在王府集贤殿大摆宴席。
殿宇巍峨,灯火通明,鼓乐齐鸣,声闻数里。
这是朱温就任宣武军节度使以来最盛大的宴会,也是将领和家眷们聚得最齐的一次。
东殿是朱温与诸将饮酒论功之地,我带着女眷们,在西殿落座。
我坐在主位,看着满座的贵妇们。胡真夫人坐在我身侧,她是义成军节度使的夫人,为人豪爽,与我颇为投契。
庞师古、霍存、张归霸、葛从周等人的夫人也依次落座,皆是宣武军中的重将家眷。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身上。
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分坐在两列的案后,隔得远远的。她们没有说话,可那偶尔飘过去的目光,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朱珍夫人周氏和我一样,都是砀山人,和朱珍青梅竹马,在同州的时候就和我相识,甚至照顾过我生产。她说话爽利,做事麻利,带着一股子乡野的泼辣劲儿。
李唐宾夫人崔氏却是长安城里长大的大家闺秀,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皆是大家气派,她嫁李唐宾,是在李唐宾随黄巢占据长安的时候。
她们的丈夫总是一起出征,所以这两人,凑在一处,总有些微妙。
周氏说起她和朱珍早年在砀山的一些趣事,大家纷纷附和。但她突然话锋一转,说:“我们俩平平淡淡半生,不像李将军和崔妹妹,在长安那样的富贵繁华地遇到,千里姻缘一线牵。”
崔氏脸色一变,李唐宾当初可是齐军将领,崔氏是没来得及从长安逃走的世家闺秀,他们如何走到一起的,不言自明。
“周姐姐,”崔氏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您与朱将军是青梅竹马,真是令人羡慕。不像我们,战乱之中偶遇,不过当年,他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我还以为是哪家的王侯公子呢。”
周氏微微一笑,“崔妹妹说笑了。我家将军确实没什么威风,不过是跟着节帅从砀山一起出来的老卒罢了。只是这多年下来,节帅信他、用他,军中大小事务,多由他主持。不像有些将军,虽也勇猛,终究是后来归附,总要有人带着才行。”
崔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如常:“是啊,朱将军确实是老将了。只是我家将军常说,打仗靠的是智谋,不是资历。有些老将,倚老卖老,殊不知战场瞬息万变,跟不上时节了。”
“智谋?”周氏冷笑,“崔夫人说的是哪一场仗?是王满渡归降那一战,还是后来跟着节帅打蔡州?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些仗,我家将军都是正将,你家将军不过是副手罢了。”
“你!”崔氏霍然起身,手中的酒杯险些倾倒。
“两位妹妹,”胡真夫人连忙打圆场,“今日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气?来,我敬二位一杯,咱们共贺大捷!”
我也起身,走到二人中间:“是啊,朱将军和李将军都是节帅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今日宴会,本是庆贺之功,两位夫人若伤了和气,岂不是让将士们笑话?”
周氏和崔氏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但终究坐了下来。
我暗暗松了口气,与胡真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微微摇头,示意我小心。我心下了然——这两位夫人的不和,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袂飘飘,恍若仙子。但座间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
周氏和崔氏虽然不再言语冲突,但偶尔的目光交汇,皆是冷意。其他夫人们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纷纷找话题岔开,却终究难掩尴尬。
“听闻李将军在阳武桥之战中,亲自斩杀蔡军裨将三员?”霍存夫人试图缓和气氛。
“正是,”崔氏傲然道,“我家将军常说,若非他当机立断,冲破敌阵,这追击之功,还未必能全呢。”
“是吗?”周氏放下酒杯,“可我家将军回来说,是李将军擅自离阵,险些坏了大局。若非节帅及时补位,这追击之功,怕是要变成败绩了。”
“你胡说!”崔氏脸色涨红,“明明是朱珍贪功冒进,让我家断后……”
“够了!”我再也无法忍受,难道是因为我平素太温和吗?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今日庆贺大捷,诸将正在东殿饮酒,若让他们知道西殿如此,成何体统?朱将军与李将军,都是宣武军的栋梁,他们的功劳,自有定论。内宅之间,应当和睦相处,为将士们分忧,而不是添乱。”
周氏和崔氏低下头,不再言语。其他夫人们也纷纷附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宴会结束后,我亲自送周氏和崔氏出殿,又各自赠了她们一份厚礼,这才作罢。
晚上我遣散了几个贴身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满头珠翠。
朱温回来时,满身酒气,他走到我身后,从镜中看着我:“惠儿,今日宴会,可还顺利?"
我放下手中的玉梳,转身看他:“三郎,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不和。”
朱温挑了挑眉,在榻边坐下:“哦?”
我将今日西殿之事一一道来,包括周氏的傲气、崔氏的锋芒、以及那险些爆发的冲突。朱温听着,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我蹙眉,“我担心的是,朱珍和李唐宾经常共同出战,若他们的夫人不和,影响到作战,如何是好?”
朱温伸手,将我拉到身边坐下:“惠儿,你聪惠,却不懂这制衡之术。”
“制衡?”
“嗯,不是两位夫人不和,而是朱珍和李唐宾,本就不和,他们二人,勇略相当,功名相当,我每战二人携同,无往不捷。但你也看到了,他们互不相让。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困惑地看着他:“为何?”
“若他们和睦相处,一起领兵在外,同心同德,我反而要担心了,”朱温的声音低沉,“两个手握重兵的将领,若结成死党,我如何驾驭?他们互相争功,互相牵制,便只能依靠我来裁决,只能对我忠心。这,便是制衡。”
“可是……”我迟疑道,“这样不会出事吗?万一他们真的水火不容……”
“不会,”朱温打断我,“他们争功,但不会出格。”
我摇头:“不懂。”
他低笑:“不懂便不懂吧。你不需要懂这些。你只需要……懂我就行了。”
“我最不懂的就是你……”
“怎么会?那还有谁能懂我?”他又笑了,“那你就只需要被我爱着,被我宠着,就够了。对了,今日宴会上,诸将说丁会一直没成亲,你给留意留意,看哪家有合适的女孩子。”
我的心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丁会。
那个在同州守城时,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自从来了汴梁,他很少进府。偶尔遇见,也只是远远地抱拳行礼,从不走近。
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可他的名字忽然被提起,我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问:“怎么了?”
“三郎,今年又不能回家乡了是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下个月,朱珍和葛从周要带两路大军去曹州。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他的声音里有歉意,有无奈。他顿了顿,又说:“惠儿,我……”
“什么?”我忽然直起身子,看着他,“曹州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下个月攻曹州。”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曹州?天平镇的曹州?”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的惊讶。
“来。”他伸出手,想把我揽进怀里。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天平镇?朱瑄?
那个五月份还带兵来支援我们,与他在边孝村并肩作战,斩杀秦宗权两万余人的天平镇节度使朱瑄?
那个与他结拜为兄弟,称他为"三弟"的大哥朱瑄?
“三郎……”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朱瑄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良久,他开口:
“惠儿,你不要觉得……”
他顿了顿。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朱瑄从上个月开始,暗中重金招募我手下的将卒。”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这样做,你明白他想做什么吧?我写信给他,他却对我出言不逊。”
“他难道是……”我停住了。
“对,他在准备对我下手。”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欲加之罪,想说我忘恩负义,想说我背信弃义。”
“我不想让你那样想。惠儿,来,给你看一下。”
他走到书桌那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在案几上。
“天平和泰宁,离汴梁太近了。”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朱瑄据有郓、曹、濮三州,朱瑾据有兖、沂、海三州,兄弟二人,唇齿相依。而我,据有汴、滑、宋、亳诸州,正好夹在他们与中原之间。惠儿,你看这舆图——”
借着月光,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州郡标记,宣武军用朱笔圈画,朱瑄的天平军、朱瑾的泰宁军用墨笔标注,三镇之地,犬牙交错。
“朱瑄让朱瑾假借求娶之机,抢占泰宁,驱逐齐克让,软禁未婚妻,你也知道的。
“那么,他的争霸天下之心,你能明了吧?”
我点点头,是的,如果不想争霸天下,何必行此不义之事。
“他们若想西进中原,必然要第一个吞并宣武。和我,迟早要冲突。”
“朱瑾勇冠三军,他俩麾下兵马数万,且同气连枝。若等他们羽翼丰满,联合其他藩镇,我便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望着舆图,心中五味杂陈。五月的庆功宴犹在眼前,朱瑄豪爽的笑声、朱瑾英武的身影、三兄弟把酒言欢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我以为,那便是一辈子的盟友,一辈子的兄弟。
“如今我们之间已生龃龉,正是出兵的时机。”
“可是……”我迟疑道,“秦宗权仍然在蔡州……”
“秦宗权已经不足为惧。”
他忽然伸手,将我拉入怀中: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觉得我不义。但惠儿,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孩子,保护这个家。若等朱瑄、朱瑾强大起来,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到那时,汴梁城破,你我皆成阶下囚,甚至……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