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紧:“秦宗权围城的那些天,每天看到你,那时我就发誓,如果逃过此劫,我绝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惠儿,你相信我!”
我靠在他肩头:
“我信你。”我轻声道,“三郎,我当然信你。”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目光中的冷硬化为柔情:“惠儿……”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我,仿佛要将我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安,都吞噬殆尽。我回应着他,任由他带我跌入那熟悉的深渊。
“三郎,”事后我轻声道,“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随便。”他的声音闷闷的,“只要能保护你,护你一生周全,我宁可负尽天下人。”
?
中秋家宴,设在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中。
这是秦宗权败后第一个团圆节,王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工湖上漂着数十盏莲花灯,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晚膳后朱温命人在湖心亭中摆下茶点,阖家团聚,共赏明月。
婆婆王氏坐在主位,虽已年迈,但目光依旧锐利。她身旁坐着大嫂刘氏和石彦辞的夫人韩氏——自从石彦辞外放亳州后,韩氏经常带几个孩子来王府小住。
石静株带着她几个侄子,和朱家几个侄子——友能、友伦、友诲等人一起玩耍。
我带着两个女儿,令安正在吃乳母喂她的月饼,令仪乖巧地坐在一旁。
朱温坐在我的身侧,举杯向母亲敬酒:“母亲,儿子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婆婆接过酒杯,却未饮,只是叹了口气:“三郎,你今年三十五了吧?”
朱温一愣:“是,母亲。儿子今年三十五。”
“唉,三十五了……”王氏的目光扫过满座,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荡起涟漪。
令仪的乳母起身告罪:“太夫人,天凉了,我们姐儿怕是会着凉……”
婆婆点点头:“你们带怡姐儿和安姐儿回房歇息去吧。”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尴尬。朱昱和大嫂频频举杯,试图把话题从弟弟的年龄上引开,但婆婆的叹息声,却时不时在夜风中响起。
月上中天,家宴已近尾声。朱温命人燃放烟花,照亮了汴梁城的夜空。朱昱带着友裕、友谅出去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观看,大嫂等人也起身离席,去岸边看热闹。
“惠儿,和我一起去看烟花。”朱温向我伸出手。
“你们俩等等,我有话和你们说。”
婆婆接着说,
“你三十五了,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儿。友裕虽好,终究是养子。友谅、友宁他们,是你大哥、二哥的孩子。你如今,贵为郡王,却还没有男丁传承。”
“母亲,"朱温笑道,”儿子还年轻,子嗣之事,不急。”
“不急?”婆婆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三十五了,还不急?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十岁了!惠儿嫁给你生了两个女儿,但……但终究还是要有个儿子啊。"
她的目光转向我,那目光中的意味,让我心头一紧。
“你出去吧,我有话和惠儿单独说。”
朱温皱皱眉:“母亲,不要为难……”
“出去。”婆婆的声音无比威严:“惠儿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你去吧,我没事。”我对朱温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说:“我在外面等你。”
湖心亭中,只剩下我和婆婆。
我起身,走到她身侧,心中忐忑不安。
婆婆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她的手掌干燥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即使如今贵为节度使的母亲,她依然保持着农家妇人的本色。
“惠儿,”她直视我的眼睛,"你们夫妻情厚,我都看在眼里。”
“母亲……”我低声道。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是过来人,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三郎已经三十五岁了,你今年……二十七?”
“是,母亲。儿媳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她叹了口气,“正是生育的好年纪,但再过几年,便难了。惠儿,你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静株那孩子,三郎不喜欢,你也知道。但……但你终究还是要依靠儿子的。没有儿子,你将来依靠谁?友裕再好,终究是养子,友宁、友伦他们,更是旁支。三郎可能还无碍,但是你,一个女子,不能不考虑啊……”
我的心开始下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母亲的意思是……”
“纳妾,”王氏直截了当,“三郎如今是郡王,有几个妾室不过分吧?纳一个新的妾室,年轻、好生养。等生下男孩,过继到你名下,由你抚养。这样,你既有了依靠,三郎的血脉也能延续。惠儿,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三郎好。”
我怔怔地望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
“惠儿……”婆婆叫了一声我。
“母亲……”我的声音颤抖,“我……再等两年……”
婆婆皱了皱眉。
“再给我两年,”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等到三郎三十七岁,我三十岁后。若我还不能生下男孩,我一定……一定给他纳妾。”
她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是过来人。你们恩爱是好事,可是……唉,持续恩宠,怀胎,将来身体能吃得消吗?总还是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氏看着我,目光中的锐利化为怜悯。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吧。两年。”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我望着那璀璨的光芒,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两年。两年的时间,我要拼尽全力,生下一个儿子。若不能……
我便要亲手,将你让给另一个女人,在我眼前。
我走出湖心亭时,夜风正凉。
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惨白,我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方才与婆婆的对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头来回切割,不致命,却痛得真切。
“惠儿。”
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我抬头,看见朱温站在不远处,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郎……”我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他快步走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端详我的脸。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即使在这昏暗的月色中,也能捕捉到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哭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母亲与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没什么……”我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惠儿,”他向前一步,“她必是让你给我纳妾室进门,对不对?”
我垂下头,泪水终于决堤。
“母亲说我……没有儿子……”我的声音破碎,像风中残烛,“说我……将来没有依靠……说要纳新的……生下男孩……给我养着……”
“那你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说……再给我两年……”我哽咽着,“等到你三十七岁,我三十岁……若还不能生……便纳妾……”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惠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抬头看我。
我摇头,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抬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却又无比温柔,“看着我。”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邃如潭,没有我预想中的欣喜或释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你答应给我纳妾?”他问。
“我……”我咬紧下唇,“我能不答应吗?”
“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纳妾?我若要纳妾,何须等到今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何须等到今日。
是啊,他何须等到今日?
这些年来,他在外征战,营帐林立,宴饮不断,那些献上的美人、歌姬、战俘,哪一个不是任他取舍?
那些亲卫侍从们的只言片语,那些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那些战场归来需要抚慰、需要助兴却没有我参与的时刻……
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渐渐成形。像一幅我一直不敢去看的画,如今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了帷布。
她们存在过。不止一个。在很多个我不在的夜晚,在很多个我独守空房的时刻。
我早就想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
“三郎,你是不是……”我迟疑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过很多次……”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
这一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入我的心脏。
营帐里,女人皓白的手腕,男人解甲时甲片碰撞发出的轻响。那些我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那些我刻意回避的想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是有很多次。”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过是需要发泄一下罢了,我从没想过让任何一个入府为妾……”
我想抽回手,想逃离这个地方,想捂住耳朵不再听。但我的身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下坠去。眼前的月光开始模糊,湖心亭的连廊旋转起来……
“惠儿!”朱温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想回应他,想说我没事,想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但我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
最后的感觉,是他温暖的怀抱,和他颤抖的呼唤。
“惠儿!惠儿!来人!来人!”
我醒来时,已躺在正熙堂的卧房里。
烛火摇曳,将帐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下熟悉的锦褥,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耳边传来压抑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夫人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才会昏厥。节帅不必过于担忧,服几剂安神的汤药,好生休养便是……”
是府医的声音。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滚!”朱温的声音暴怒如雷,“都滚出去!”
脚步声窸窣,然后是房门关上的轻响。
我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我的手腕,那手指在颤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肌肤。那触感那样熟悉,曾经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让我想缩回手去。
可我没有动。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石磨过,“你醒醒。看看我。我错了,我不该说,我不该承认……我应该让你永远不知道……”
我睁开双眼:“三郎……”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狂喜几乎要将我淹没:“惠儿!你醒了!你……
“水……”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他连忙转身,从案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身子,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他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一些,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小口啜饮,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注视着我,目光中的痛楚和焦灼像是要将我灼伤。
“你怎么样?哪里有不适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境。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心疼,比身体的任何痛楚都要剧烈。
他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我的手:
“惠儿,你听我说。那些女人……她们什么都不是。不过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发泄,”我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工具,你想说你的心里只有我。”
“惠儿,你听我说,”他打断我,“那种事……是有的。我不想骗你。可我心里确实只有你。从那年宝光寺起,就只有你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痛楚,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惠儿,你生气……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以不理我。可你要相信我。”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脸。那眉眼,那轮廓,那双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眼睛。我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宝光寺的柏树下看我的样子。想起那年月夜,他站在我窗下,把那根海棠簪子递给我。想起在同州,我们重逢他抱着我浑身发抖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他现在说的也是真的。他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然后呢?下一次呢?他出征在外,一去几个月,那些营帐,那些夜晚,那些身不由己的应酬——我能拦住吗?
天长日久,色衰爱弛,会有人取代我的。
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忽然想起刚才婆婆说的话。
“你终究还是要依靠儿子的。”
她是对的。
三郎,我没怪你。”我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不敢置信的光。
“我信你,”我轻声道,“三郎,我信你。”
他将我拥入怀中,他的唇落在我的发顶,我的额头,我的眼睑,最后……落在我的唇上。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药香的苦涩,温柔而缠绵。
“睡吧,”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守着你,一直守着。”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周遭的仆役早已散去,府医的药方还留在案几上,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