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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静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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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心。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出去逛了逛。”我说,“亳州的街巷,挺热闹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石氏身上。

石氏低着头,站在那里。她的眼睛还有些红,怎么也藏不住。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我侧过身,挡了挡。

“怎么了?”我问。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下次出门,多带些人。”他说,“这里不比汴梁。”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石氏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石彦辞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

石氏始终没有抬头。

我收回目光,跟着他进了屋。

第二天三郎带人出去了,说是去城里看看。

第三日一早,启程回汴梁。

来送行的人不少。石彦辞带着一众官员,站在城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他翻身上马,和他们道别。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见石彦辞站在不远处,看着石氏的马车,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石氏的马车从我旁边经过。车帘动了一下,我看见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一辆一辆驶过城门,往汴梁的方向去。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田野的气息。

我想起那个小小的书铺,想起韩处和和兰安,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娃娃。想起石氏靠在窗前,看着他们时的样子。

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我闭上眼睛,不再想。

光启三年十二月,朝廷的又一封诏书送到了汴梁。

圣人加封他为淮南节度使。淮南是朝廷赋税重地,鱼米之乡,圣人将这样的地方交到他手里,可见倚重之深。可那诏书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我们便知道,这节度使的名号,不过是一纸空文。

淮南如今早已不是朝廷的淮南了。秦宗权的部将孙儒在那里肆虐,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争我夺。他派郭言护送李璠去上任,行至半路,便被感化节度使时溥伏击。郭言拼死护着李璠杀出重围,一路逃回汴梁,身上的伤养了许久才好。

那条路,终究是走不通了。

无奈之下,三郎只得转向与杨行密结盟。那杨行密本是庐州牙将,趁乱崛起,据有扬州,兵力日盛。三郎审时度势,上表朝廷,请求册封杨行密为淮南留后,以正其名。

表章递上,朝廷准奏。淮南之局,暂得缓和

只是那赋税重地的富庶,也就这样让了出去。

“杨行密绝非池中之物。”他看着舆图上的淮南,“时溥,又是他。”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来:

“惠儿,”他说,“这天下,还长着呢。”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的。

我正站在他身侧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墨香淡淡的,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心里也软软的。

我一边替他研墨,一边反问:“三郎,我有些不明白。”

他的目光又移回我的脸上。

“不明白什么?”

“朱珍去青州募兵,他从中作梗,如今李璠去淮南赴任,他又公然对抗。”我低着头,研墨的动作不急不缓,“我们与他素无过节,他为何处处作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我研墨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惠儿,”他说,“时溥这人,坐镇徐州,手握重兵,却从不参与朝廷平叛。秦宗权称帝那年,圣人诏令天下藩镇共讨,他置若罔闻。他不满朝廷将淮南授我,更怕我借道徐州,吞并他的势力。所以,他宁可与孙儒结盟,宁可让淮南大乱,也不让我染指半步。不过他有此想法也对,我若占了淮南,下一个就是徐州。他当然要拦。”

“三郎,”我轻声道,“时溥虽可恶,但毕竟是朝廷册封的节度使。你贸然攻打,不怕朝廷降罪?”

“朝廷?惠儿,如今的朝廷,偏安成都,自身难保,哪有精力管这些?”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眉眼间的冷意还在,可那冷里,有我看得懂的笃定。

“三郎,”我轻声说,“你心里都有数了,我就不担心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我低下头,继续研墨。

“我什么时候对你没信心过?”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他拿起一封奏报,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惠儿,这个‘推赤心入人腹中’,出自何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光武帝刘秀的事。当年他降服铜马军,人心未附,便单人匹马入营巡行,降卒都说‘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从此便有了‘推心置腹’这个说法。”

他听着,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些幕僚,写个奏报也要掉书袋。明明是夸我,偏要扯上几百年前的古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三郎是不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喜欢。还能听你讲。”

我低下头,继续研墨,唇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三郎,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放在案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幅水墨小卷,不大,却画得极细。画面中央是一棵老海棠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满满当当,粉粉白白的,像一片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靛蓝粗布衣裳,抱臂而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画的右下角,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侧影,隔着几丈远,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正朝这边望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那幅画,轻声说:“这是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我站在海棠树下看花,你站在那棵千年柏树底下,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可那一眼,我看清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的少年,看着那满树的海棠花,看着那个隔着几丈远的女子侧影。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画上的海棠花。他的手指在画面上停了很久,像是怕弄坏了,又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前些日子。”我说,“想起来,就画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他心跳的咚咚声。

他忽然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发顶传来,“十年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十年了。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他站在柏树下,我站在海棠花前。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如今,我们坐在这暖融融的书房里,窗外落着雪,案上放着那幅画。画上的海棠还是那样粉粉白白的,开得满满当当。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这画,我要挂在书房里。”他说,“每日都能看见。”

我抬起头,看着他。

“画得不好……”

“好。”他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很好。”

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窗外的雪映着月光。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静静的,照得天地一片银白。

那一夜,他把我抱回卧房。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雪夜的凉意,带着炭火的暖意,带着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温柔。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夜深了。

我躺在他怀里,浑身软软的,像那一夜落在窗外的雪。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三郎。”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未散的餍足,还有浓浓的倦意。

“这一次,”我说,“一定是男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惠儿,”他的声音带着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他说,“都好。”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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