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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秦宗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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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将士们,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人,他们信的是你。他们愿意为你卖命,愿意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将来只有你的儿子,才是你的延续。友宁和友伦再好,终究是旁支。你的儿子才是军心所向,才是这支军队能接受的下一任主帅。

“若你真的动了传给侄子的念头,那是自乱阵脚!友宁和友伦再能干,能让他们心服口服吗?既然侄子可以,那假子是不是也可以?姑爷是不是也可以?友裕和李彦威,同样弓马娴熟,同样深谙兵法,他们会怎么想?”

他的目光动了动。

“人心,”我一字一字道,“没有那么容易收服的。这基业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的血脉,才能让那些人安心。你不在意,可他们在意。”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三郎,你且记着。若你日后真想让旁人继承,这支军队,怕是瞬息便要散了。”

朱温望着我,眼中的惊讶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随即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知道了,我的好夫人,你总是这般深谋远虑。”

见气氛缓和,他那不安分的手便开始在我的肩头游走,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作势要亲热。

我偏过头去,推开他的胸膛,没好气地说道:“府医说了,要再等等,你且忍着吧。”

朱温愣了愣,旋即半真半假地冒出一句:“既然如此,那你以后还是给我纳几个妾吧,省得让我这般干熬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这样就可以多生几个儿子,总有一个成器的,将来你也就不用担心都到了侄子手里了。”

我猛地挣开他,怒目而视:“朱温!”

他大笑,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玩笑,玩笑而已。”

可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儿子们”,他终归是会有其他儿子的,可能,已经有了。

二月初的汴梁,春寒料峭。

圣人年纪不大,却骤然崩逝了。

他的弟弟在长安那座摇摇欲坠的宫殿里即位,改元龙纪。新天子年轻气盛,欲重整朝纲,而中原的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消息传到汴州时,朱温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划过蔡州那片早已焦黑的土地。

更大的喜讯紧随其后。秦宗权的残部早已分崩离析,先有申丛反水,紧接着另一亲卫郭璠夜袭,杀了申从,再次向三郎请降。

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头秦宗权,如今竟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被郭璠亲手锁进了铁笼,押往汴梁。

那日清晨,朱温正在书房批阅公文,亲兵飞奔来报:“节帅!蔡州郭璠将军押解秦宗权,已至汴梁城郊!”

朱温的手顿了顿,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终于来了。"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蔡州的位置,又缓缓移向长安。

“三郎,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正整理袖口的朱温,开口说。

他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看什么?”

“看秦宗权。”

我实在好奇,那个曾让中原赤地千里、让朱温日夜难安,让我提心吊胆的巨寇,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面孔。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一个阶下囚罢了。那种煞星,也不怕冲撞了你。”

“让我去嘛……”

他终是无奈地笑了:“罢了,去吧。这等场面,百年难遇。你换上我亲卫的甲胄,跟在我身侧,千万不要出声。”

我身披银鳞甲,头盔沉重,压得脖颈有些酸痛,紧紧跟在三郎身后。

献俘台设在城郊高坡之上,青砖垒砌,巍峨耸立,高耸入云,旗帜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是黑压压的宣武军将士;台上,朱温负手而立,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今日穿得极威严,紫色绣金的长袍外罩着玄色的斗篷,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重剑,深沉且透着彻骨的凉意。

远方,烟尘滚滚。

百名铁骑开路,五百步卒肃杀而至。

郭璠骑在马上,身后是一辆囚车——以精铁打造,四面栅栏,秦宗权便困于其中。

随着巨大的囚车缓缓驶入众人的视线。四周的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是一种积压了数年的仇恨与恐惧后的宣泄。

我透过头盔的缝隙看去,秦宗权坐在污秽的干草堆里,蓬头垢面,满脸血污与尘土,双手被缚,双足被锁,身上却仍是那袭残破的紫袍,头戴歪斜的冠冕。

他的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却目光如炬,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在乱发中透出鹰隼般狠戾的光。

即使沦为阶下囚,即使命在旦夕,他的腰背依然挺直,头颅依然高昂,仿佛他仍是那个坐拥二十州的蔡州皇帝,仍是这乱世中不可一世的霸主。

三郎拾级而下,缓缓走向囚车。

早年间,他们曾在长安并肩而战,共同围剿过黄巢。那时的他们,一个是刚刚归降的前齐军将领,一个是野心勃勃的蔡州刺史,如今再见,境遇竟完全反转。

“秦公,别来无恙。”

三郎在囚车前站定,语调竟有些唏嘘。

他微微低头,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姿态看着对方,“若秦公当初肯听我一言,与我一同为朝廷效力,共讨不臣,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秦宗权慢慢仰起头。

他看了三郎良久,那张满是污血的脸上忽然扯开一个狰狞的笑,笑声嘶哑如寒鸦过境:“朱三,何必说这些虚辞?你我本是一类人。皆是这乱世的枭雄,何必装什么忠臣孝子?”

他猛地伸手,指尖死死扣住铁栅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指甲折断。

他的声音穿透了欢呼的人潮,响彻云霄:

“仆若不死,公何以兴?这天下,本就是一堆枯骨堆出来的。是老天要借我秦宗权的万世骂名与这条残命,来成就你朱三郎的通天霸业!你该谢我,而不是可怜我!”

此言一出,四野寂静。

那股滔天的霸气与不甘,竟让四周的亲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秦公真是不屈。”三郎低笑,语调愈发深沉,“既然秦公这么想成就我的霸业,那便最后再有劳秦公一次,去长安给我向圣人讨个封赏吧。”

他回过身,挥了挥手,“朱友宁,你带精骑,将秦宗权押送长安,献给新天子。”

友宁回来的时候,汴梁的柳树已抽了新绿。

新即位的圣人大喜过望。对于那个坐在长安废墟上的天子来说,秦宗权的伏法,就像是这大唐江山回光返照的一次剧烈跳动。

敕书下来那天,王府的门槛几乎被报喜的官员踏破。

朱温被加封为东平郡王、侍中、同平章事,而我,受封为一品诰命魏国夫人。婆母受封晋国太夫人,甚至连住在偏院的石静株,也被封为了三品诰命武威郡君。

圣旨抵达那日,汴梁城万人空巷,宣武军将士欢呼震天。

府中张灯结彩,到处是欢声笑语。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啊,咱们家三郎,终于是这大唐的顶梁柱了。”

我谢过恩,看着跪了一地的内官,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夫人,您不开心吗?”侍女如意在身侧小声问。

“开心,自然开心。”我转过头,看着镜中穿着华贵翟衣、云鬓高耸的自己。

我不再是那个在砀山苦苦等他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个在同州城里为他担惊受怕的将军妻。我是魏国夫人,是这东平王府的主母。

这一场富贵,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浇灌出来的。

先前那座略显局促的宣武节度使府,已然撑不起他如日中天的权位与野心,自中和四年就已开始扩建了。

龙纪元年五月份,在内官与工匠的日夜赶工下,就在朝廷诏令送达不久后,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东平王府,在汴梁城的心脏地带拔地而起。

扩建后的王府,早已脱离了寻常官邸的藩篱,隐隐然有了几分长安大明宫的形制。

那日黄昏,朱温携我,第一次踏入这新建的王府。从府门到内院,从亭台到楼阁,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奢华,宛如一座城中之城。

府门朝南,青砖黛瓦,朱漆大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额上书"东平王府"四个鎏金大字,乃当朝书法名家亲笔,笔力雄浑,气势非凡。

入门便是第一进院落,东西分列竹院、梅院,以翠竹和寒梅为主题,取"竹报平安""梅开五福"之意。正中一门,通向前院。前院更为开阔,东西菊院、兰院相对,种植各色菊花、幽兰,四季芬芳。

再入二门,便是王府的核心外殿。

正中崇安堂,高九丈,阔三十六丈,是朱温接见宾客、处理公务的正厅。堂前七十二级台阶,象征着朱温的赫赫武功。堂内朱漆梁柱,金箔贴饰,地面以青石铺就,光滑如镜。

崇安堂两侧,东为集贤堂,为官员候见和书记幕僚公务场地,,西为怀远堂,为王府举办宴会之所。堂后紫藤花架,春日花开如瀑,香气袭人。

再往后,便是内宅门户。东西分列熙和堂和明远堂,是外书房和王府亲卫的居所。正中骊珠楼,高五层,飞檐翘角,是王府的藏书楼和珍宝阁。

楼前二门,中间是占地广阔的演武场,后面便是内外之分。

穿过二门,便是萃锦门,进入王府内院。这里与外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风光旖旎,庭院深深。

正中是云晏堂,是王府家宴、节庆之所。堂前莲池,夏日荷花盛开,锦鲤嬉戏。池畔观雨轩,以琉璃为顶,雨天坐于其中,听雨观荷,别有一番风味。

云晏堂后,便是我们的主院居所懿贤院,这里有王府最精致的水景园林。芳菲池、在水一方,两池相连,碧波荡漾。池畔四时仙馆,馆后溪月满山,假山叠翠,流水潺潺,仿佛将山林搬入了府中。

东侧几个院落是女眷居所。西侧药蔬圃、流觞亭,种植各色草药蔬菜,兼具实用与雅趣。正中乐道峰,是一座人工堆砌的假山,高十余丈,登顶可俯瞰内院全景。婆母居住地荣安院和大哥一家的同安院,都位于西侧。

再往后,便是王府最深处的私密园林。桃花林、桃花坞,春日花开如霞,落英缤纷。海棠林、青琅斋、辞忧斋,最北端的禧厅,是王府家庙,供奉朱氏先祖。

内院西园依着水势建了一座巨大的园林。清澈的引渠水穿墙而过,汇成了一汪如翡翠般碧绿的“沉碧池”。

池中锦鲤成群,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岸边,垂柳依依,新抽的嫩芽在微风中轻拂水面,撩拨着春日的静谧。

庭院深深,重门叠户。回廊曲折回环,将各处楼阁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每一处转角,都藏着独具匠心的景致:或是半遮半掩的湖石盆景,或是怒放如火的杜鹃花丛。那些亭台楼阁,无一不美。

人工湖扩建至十亩,湖中荷花盛开,锦鲤嬉戏,湖心亭以白玉为栏,琉璃为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湖畔垂柳依依,随风轻拂,如少女的发丝。

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座“揽胜楼”,楼高七层,飞檐翘角,琉璃为瓦,白玉为栏。登楼远眺,可将整个汴梁城尽收眼底。楼旁邀月台,是中秋赏月、宴请宾客的绝佳之所。

新的正院“懿贤院”比我现在居住的“正熙堂”大上一倍不止,而且愈发奢华。

踏入房内,脚下踩的是波斯商人远渡重洋送来的长绒地毯,软得像踩在云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榻几,上面搁着精巧的宣德炉,一缕似有若无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起。

室内屏风重重,皆是苏杭名家手绣的“锦绣河山图”,针脚细密得瞧不出痕迹。博古架上,摆满了奇珍:来自西域的夜光杯、大秦的琉璃盏、南诏的翡翠观音,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这里的每一处摆设,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的主人,已经站在了世间财富与权力的顶峰。

那日黄昏,朱温携我登上揽胜楼,春风拂面,带着一丝暖意。整座汴梁城,如同一幅巨大的画轴,在脚下徐徐铺展开来。

五月的傍晚,夕阳如熔金般洒满大地。汴河穿城而过,河面上商船云集,帆影绰绰,那是汴梁生机勃勃的血脉。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虽听不清,但那股子沸腾的人间烟火气却直冲云霄。

朱温扶着围栏,晚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看着脚下这座几乎被他重建的城市,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狂热的光。我们并肩站在最高层,俯瞰脚下的汴梁城——街巷纵横,屋舍俨然,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惠儿,”朱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十二年前,我离家的时候,觉得那一去,攒够了钱回来娶你,人生足矣。”

我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燃烧的野心,心中既骄傲又忧虑:“三郎,这天下……这天下,你还要更多吗?

他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惠儿,你知道答案。”

我低下头,望着脚下繁华的汴梁城。这王府,这楼阁,这俯瞰天下的位置,便是他给我的答案。

“三郎,”我轻声道,"无论你要什么,我都陪你。”

他深深看我一眼,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春风拂过,将我们的衣袂吹起,如同一对展翅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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