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祖母和夫人请安。”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正陪着婆婆在堂上喝茶,理了理衣襟:“进来。”
门开了。
友裕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仆妇,牵着一个孩子。再后面,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
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不像寻常孩子那般闹腾。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我看向他的母亲。
她低着头,步履缓慢。可当她盈盈下拜,抬起头的那一瞬,不仅是我,连坐在一旁的婆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双眼睛,那下颌的弧度,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那一刻,我不仅是气恼,更有一种被羞辱的荒诞感。
朱温在亳州行军时寻找的慰藉,或者说当地官员献给他的美人,原来竟是一个我的“影子”?
他在那个女人身上找寻我的痕迹,却让那个女人生下了他的长子。这比他找个绝色佳人更让我感到难堪。
“民女赵氏,见过太夫人,见过夫人。给太夫人和夫人请安。”她说话有亳州口音。
婆婆侧过脸看了看我,说了句:“坐吧。”
“祖母,”朱友裕轻声提醒,“让孩子给您磕头吧。”
那仆妇推着孩子上前:“遥喜,快给太夫人和夫人磕头。”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教过的。
磕完头,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说:“夫人长得像我娘。”
满室寂静。
赵氏脸色煞白,急忙跪下:“孩子不懂事,夫人恕罪!”
我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婆婆问她:“家里可还有其他亲眷?”
赵氏急忙又起身,声音软糯:
“禀太夫人,没有了。民女祖籍宋州,本是亳州刺史府小吏之女,中和四年,齐军流寇作乱,民女全家被流寇杀害,后被宣武军救出,这才……这才侍奉了大王。”
婆婆叹口气,手上的佛珠转了转。
“罢了,既然进了府,便守规矩吧。”我淡淡地吩咐,“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我命人将她安置在一个小院落里,让三岁的遥喜去正熙堂,允许她每日午膳时探视,但日常无事不许她走出自己的院落。
回到正熙堂,遥喜正坐在榻上,令仪和令安好奇地围着他看,友贞刚刚会走,躲在乳母身后,怯怯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哥哥。
“这是遥喜,”我对孩子们说,“以后就是你们的兄弟了。令仪,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令仪已经快七岁了,懂事了。她看看遥喜,又看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拉起遥喜的手:“弟弟,我带你去玩。”
几个乳母和侍女们簇拥着三个孩子,跑了出去。
很快,我就托人在宋州和汴梁各找了一个女孩子,接进府来。
一个姓陈,父亲是宋州参军,眉清目秀,宛如出水芙蓉,另一个姓李,宣武军校尉家庭出身,明艳大方,两个人都读过几年书,家世清白,性情温顺。
我把她们接入府中,安排住处。
她们很年轻,一个十七,一个十八,站在我面前,像两朵刚绽放的花,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讨好。
我看着她们在阳光下嬉戏,追逐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如银铃。青春真好,无忧无虑真好。
他班师那日,汴梁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战事不利,孙儒果然非等闲之辈,看来几年前如果围攻汴梁的将领是孙儒,而不是秦贤们,胜负未可知啊。
我倚在窗边,看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琉璃瓦上,转瞬化成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像谁人垂泪。
夏若进来回话,说大王已过城门,先去校场点兵,晚间才回府。
我“嗯”了一声,让她去婆婆那里知会,我不参加今日给朱温洗尘的家宴。
“夫人……”
“就说我歇得早。
雪落了一整日,到暮色时分,院子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早早卸了妆,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看烛火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门轴轻响,带进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和熟悉的皮革气息。
他没有立刻进来,在屏风外立了许久。我闭着眼,数他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沉而缓,像压抑着什么。终于脚步近了,带着寒气立在榻边,目光落在“熟睡”的我脸上,烫得惊人。
“夫人,”秋云在门外轻声唤,“大王回来了。”
我缓缓睁眼,拢了拢鬓发,坐起身来:“大王回来了。”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铠甲未卸,眉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却烧着一簇暗火。
我望着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三分温婉,三分恭顺,四分疏离。魏国夫人该有的模样。
那簇火,倏地灭了。
“你今天为何不去接我?”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外面不算冷。”
“我病着,怕过了寒气给大王。”我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绒毯上,去斟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先更衣吧,我唤人备热水。”
他抓住我的手腕:
“惠儿,友裕告诉我,已经把赵氏接回来了,没见你……罚她……”
“为何要罚她?”
我抽回手,语气平淡,“哪有让长子流落在外的道理,该受罚的是我。”
他盯着我,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刮过我的脸。
我垂着眼,任他审视,唇角那抹弧度纹丝不动。
“你当真……”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当真没动怒?”
“我为什么要动怒?”我抬眼,故作讶然,“大王是说石妹妹有孕之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磕磕绊绊地和我解释:
“我……我那次,真的是我喝多了,我本想事后就告诉你的,可正好赶上要去徐州,我怕……”
“何须向我解释?”我抬起头,“她本来就是次妻,名正言顺之事。我已经替她安排了最好的稳婆和韩夫人照看。不要担心。”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这副无懈可击的脸上撕开一个口子,看看里面到底流的是不是血。
“你……你真的不在意?”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你为何总是这样问?”我笑了一下,“家宴要开始了,我不舒服,大王早些更衣过去吧,别让母亲久等。”
“让府医瞧了吗?”他作势要来摸我的额头。
我侧过身,像是在整理鬓边的碎发,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很快又柔和下来:“那我,打个招呼就回来。”
他站起来,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渐渐浓了。
我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那影子是空的,可他的人,也不在。
脚步声传来。
是他回来了。
秋云上前接下他的大氅。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大王回来了。”
“夫人用膳了没有?”他的声音传来。
秋云顿了顿。
“回大王,没有……”
“没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怒,“还不快去请府医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向外走去。
他推门进来。
我靠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惠儿,”他开口,“有件事和你说。”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李彦威那孩子,我收为假子了。改名朱友恭。”
我点点头。
“好。”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皱。
“惠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放下书,看着他。
“大王为何这样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探究,有担忧,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家宴上,不光有赵氏。”他顿了顿,“那两个年轻妾室是怎么回事?母亲逼你了吗?”
我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都是我的主意。”我道,声音很平静,“你正值壮年,我却精力不济,不便再侍奉枕席。她们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家世简单,性子温顺,最宜为大王绵延子嗣。”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惠儿,”他坐过来一些,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若恨我,可以打我,骂我,甚至……”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甚至可以杀我。但你别这样……别这样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水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大王说笑了。”我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这在其他人家,只是寻常事。你身为郡王,怎能没有三妻四妾?都是我以前太霸道了。”
他忽然站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你大度是吧?你不在意是吧?”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你告诉我,今天晚上我是不是该去那两个新妾室屋里?你是不是也得笑着送我出门?”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带着挑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等我哭。等我生气,等我拦他,等我像从前那样,拉住他的袖子,说“不许去,看她一眼也不行。”
我垂下眼,平静地欠了欠身。
“理应如此。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合欢酒。请便。”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郎,真的只是我想明白了而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去!去把那两个新夫人接过来!”
我一愣。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更大声了。
“夏若!立即给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今晚我就在西厢房安歇!”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那一夜,西厢房的灯亮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缠枝的莲花纹。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把那些花纹照得明明灭灭的,像活了一样。
我为什么要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
西厢房的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起先是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两个年轻女子的笑,脆脆的,亮亮的,像是春日枝头的黄鹂。那笑声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然后是别的声响。脚步声,开门声,水声,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乱乱的,像是有人在那边办着什么热闹的宴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可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隔着枕头,闷闷的,嗡嗡的,像是从水底传来。
忽然,一个声音拔高了。是女子的声音,娇娇的,软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个女子,笑着,喊着什么。我听不清她们喊的是什么,可我听得清那声音里的意味。
她们在他面前,原来是这样的。
我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可那疼压不住心里的疼。
那些声音还在响。一阵一阵的,高高低低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嗡嗡的,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静下来。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片黑。
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沉沉的,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