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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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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蝉走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姑娘……”

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才转身,走进屋里。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窗前。

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慢慢变长,慢慢消失。天黑了。

阿蝉进来点了灯,又退出去。她不敢说话,只是悄悄把饭放在桌上,又悄悄端走。

我没有吃。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灯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想起那年春天,宝光寺,他站在柏树下看我的样子。想起那年夏天,他翻墙进后园,站在夕阳里的样子。想起那年秋天,他在集市上拦马车,对着车帘说话的样子。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月光下,把簪子递给我的样子。

想起他说,等我。

想起我说,我等。

然后他以为我死了。

两个月后,娶了别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空空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像那盏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友裕回来了。

他今年十三岁了,跟着朱温在军营里,已经是个小小校尉。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眼神坚毅。

“姐姐,”他叫我,声音有些紧,“陈伯已经告诉我了,我有话和你说。”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在我身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下午,那两个人去了军营,自称是杨监军的旧识。“他说,“可是他们当着好多节度使的面,质问将军。”

我没有说话。

“那人是神策军将领石彦辞,他前年就降了黄巢,几个月前从长安逃出来的。他说,他说将军是他的妹婿,正月里将军将新婚妻子留在长安为质,自己率军入同州。后来将军归顺朝廷,害他们兄妹差一点被黄巢所害,将军自己却另娶他人,他说将军不义。”

友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他怎么说?”

友裕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将军说,他和姐姐早有婚约,生死不负。他说石家妹妹是黄巢赐婚,黄巢是逆贼,明知他早有妻室,还强行赐婚。赐婚之事本就是为了牵制领兵在外的他,目的是为了让他继续忤逆朝廷。所以逆贼赐的婚不能做数。不然就是对圣人不忠。”

他说着,顿了顿。

“他说得……很冷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条一条的,说得清清楚楚。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后来呢?”

“后来石彦辞和他争。说他忘恩负义,说他不顾夫妻恩义将新婚妻子置于险地。石家妹妹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只是掉眼泪。她……她看上去很可怜。”

友裕低下头。

“再后来,杨监军说话了。他说,虽然黄巢是逆贼,但成婚是实情,就让石家妹妹以次妻身份入府吧。他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不必闹得这样难看。

“杨监军说话和气,但他看着让人胆寒。尤其是他看将军那眼,他说,朱将军,石夫人无辜,你当初弃暗投明之时,该做个妥帖安排才是。”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杨复光颇得圣心,他这样说已经是公开斥责了。

“将军呢?”

“他说好。”友裕说,“他说他一直对石彦辞敬重有加,对石家妹妹也有夫妻之情,不会不管她。当时事出紧急,他也派人去接了,只是没有找到石夫人,他一直在找她。”

我听着,没有说话。

“石彦辞就说,当时是他把他妹妹藏起来了。后来,石彦辞和将军言和,重新兄弟相称。”

友裕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想保护什么的光。

“姐姐,”他说,“你别难过。”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不难过。”我说。

他看着我,不信。

我笑了笑,说:“真的。你回去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姐,”他说,“将军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和你的婚约,生死不负。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点点头。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灯。

生死不负。

可他也说了和那个女人有夫妻之情,一直在找她。

我不知道自己在屋里坐了多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阿蝉在外间守着,看见我出来,吓了一跳:“姑娘,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外走。

她追上来,想拦我,又不敢。只能跟着,一边走一边轻声叫:“姑娘,姑娘……”

我走过院子,走过那棵石榴树。月光下,那些青色的石榴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挂在枝头。

我走出主院,走过前厅,走到府门。

门口的士兵愣了一下,问我:“夫人出门是否要我们跟着?”

我不说话。

他们想拦,又不敢。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来。

我没有管他们。我只是往前走。

街上很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月光照着青石板的路,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我沿着那条路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我想起那年,父亲带我去踏青。他指着老黄河的故道,对我说:“世间的事,就像这河水,看起来一直在那儿流着,其实说改道就改道了。你以为安稳的,不一定安稳;你以为靠得住的,不一定靠得住。”

父亲说得对。

我以为安稳了。我以为找到了他,就能安稳了。

我以为他是那个在集市上拦着马车说“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人,是那个在月夜里把簪子递给我说“姑娘等我吗”的人……

我继续往前走。月光照着我,长长的影子拖在后面。那几个士兵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腿有些酸了,脚有些疼了。可我不想停。停下来,就要回去。回去,就要面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忽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我停下来,抬起头。

月光下,一队人马从街那头飞驰而来。前面那个人骑着一匹白马,跑在最前头。他勒住马,跳下来,大步朝我走过来。

是朱温。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喘着气。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回家你不在。他们把门守着的,说你出去了,我就一路找过来……”

他伸出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惠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怕,有悔,有无数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惠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没有动。

他又说:“夜里凉,你别冻着。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看着池塘里的月光。那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我开口,声音很轻:“三郎,你知道吗,那年你站在我窗下,问我等不等你。我说等。我真的在等。”

他沉默着。

“我想过无数次,等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和你说什么。我想过你瘦了还是胖了,想过你过得苦不苦,想过你还能不能认出我。可我从来没想过——”

我的声音哽住了。

“我没想过,我等来的,是你已经有了别人。”

我终于哭了出来。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躲。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惠儿,”他说,“跟我回去,好不好?”

“好。”我点了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走过来,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扶着我,走到那匹白马前,把我扶上马,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

他揽着我,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走。”他说。

马慢慢走起来,往府里去。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他的心跳在我背后,咚,咚,咚,很快,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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