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荣的三万大军围住同州,已经七天了。
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倒不是缺粮,难熬的是心。每天听着城外传来的号角声,看着城头升起的烽烟,那种被围困的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沉沉的,透不过气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也不回来。我去给他送夜宵,常常扑个空。朱珍说他一直在城头巡视,和将士们在一起,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忙。
八月二十七那日,他回来得早一些。
我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他走进来,脸色很差,眼睛里满是血丝。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没有说话。
我放下书,看着他。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陛下上了十道奏折,请求增援。一道回音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
他又说:“我让人打听过了。奏折被人截下了,根本没送到陛下手里。”
“谁?”
他摇摇头,没有说名字。可我知道,黄巢身边那些人,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个外来的将领,立了功,得了宠,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些暗,眼睛却还是很亮。那亮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是愤怒,还有些别的什么。
“三郎,”我轻轻叫他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惠儿,”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我好不容易才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能看见你,能和你说话,能陪着你。我不想……不想让这些都没了。”
我的心疼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手,说:“三郎,不管怎么样,我都在这里。”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第二天,谢瞳来了。
谢瞳是他的文官,瘦瘦的,话不多,可每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石榴花。他向我行了礼,就进屋去了。
他们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谢瞳走的时候,脸色很凝重。他走后,他出来陪我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我没有问他。
有些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正在灯下做针线,听见门响,抬起头。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惠儿,”他说,“我有话和你说。”
我放下针线,等着他。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坐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城头的风尘味,还有汗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城里粮草虽足,可兵力不够。王重荣有三万人,我们只有八千。守,是守不住的。”
我点点头。
他又说:“给陛下的奏折,都被截下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我还是点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惠儿,”他说,“我想……到了投降的时候了。”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谢瞳劝我的。他说,黄巢成不了大事,跟着他没出路。王重荣那边,朝廷那边,才是正路。他说,投降王重荣,归顺朝廷,才能保住同州,保住咱们。”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说得对。我……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挣扎,有不安,还有一点怕。他怕我不同意,怕我看不起他,怕我——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愣住了。
“三郎,”我说,“你做的是对的。”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真的这么想?”
我点点头:“我不懂打仗,也不懂朝廷的事。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为了同州的百姓好。这城里八千将士,也有父母妻儿,谁不想活着回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