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儿,”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以为……你会怪我。”
我摇摇头:“我不怪你。我只担心你。”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惠儿,”他说,“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值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更忙了。
投降不是说说那么容易。要和王重荣那边联络,要安排城里的部署,要防备黄巢那边得到消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告诉我,王重荣那边已经联络上了。王重荣愿意接受他投降,还答应向朝廷保举他。可河中的监军杨复光,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要特别小心。
“杨复光是太监,”他说,“可他不是一般的太监。他手里有兵,有粮,有朝廷的信任。比王重荣还难对付。”
我不懂这些,只是听着。
他又说,一旦投降,黄巢那边就会把他当成死敌。从此以后,他就是大齐的叛徒,黄巢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后的仗,只会更难打。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可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九月十五日,夜里。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明天要去见王重荣。
“只带几个人,”他说,“卸了甲,空着手出城。去见王重荣,当面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万一……”
他摇摇头:“没有万一。王重荣既然答应见我,就不会动手。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投降对他有好处。”
我还是怕,可我知道拦不住他。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惠儿,”他说,“你等我回来。”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抱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我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一些。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临走时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一吹,石榴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他走过的路上。
那一整天,我坐立不安。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可我看不进去,只是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阿蝉陪着我,也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我猛地站起来,进来的却是朱珍。
他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说:“夫人,将军让我来告诉您,他已经出城了。一切顺利的话,过两天就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
他又说:“将军临走前吩咐,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我立刻送夫人和友裕回砀山。朱家老宅那边,将军已经安排好了。老太太那里,夫人不用担心。”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将军说,夫人是他在世上最要紧的人,无论如何不能让夫人出事。他要是……要是回不来,让夫人回砀山,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朱珍,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原来他出城之前,想的不是我跟着他享福,而是万一他回不来,我该怎么办。
我想起他早上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那是诀别。
他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
可他还是要走。因为不这样,这城破了,我一样会出事。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树上,那些剩下的花,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的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月夜,我答应等他的时候吗?是从我答应嫁给他的时候吗?还是从洞房那天夜里,他小心翼翼的吻开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化了。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别的什么。
是喜欢。是心疼。是不想他死。
是爱。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