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青色的,绣着暗纹的花,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隔着门,听不真切。
我侧耳听了听,是友裕的声音,还有阿蝉的。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是朱温?
“……后来呢?”那个声音问。
阿蝉的声音有些哑:“后来我们就跑散了。那些乱兵追上来,回头就看不见姑娘了,我们找了三天,到处找,后来……”
“行了。”那个声音打断他,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都活着就好。往后在这府里住着,不会再有事。”
一阵沉默。
然后是阿蝉的声音,低低的:“将军,姑娘她……她吃了太多苦。老爷没了,路上夫人也没了,我们一路逃,一路躲,姑娘她……”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她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护着她,有功。”
友裕忽然问:“三叔,惠姐姐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说今日该醒了。”
“那我去看看她!”
“等等。”那个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很淡,“友裕,你叫她什么?”
“惠姐姐啊。”
“不对。”那笑意更明显了,带着一点玩味,“往后该改口了。”
友裕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都变了调:“三叔你……你是说……”
阿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去看看那两位老人家怎么样了,等你们姑娘醒了,我有话说。”
阿蝉和友裕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躺在床上,脸慢慢热起来。心跳得有些快。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我赶紧闭上眼。
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床边。我能感觉到朱温在看我,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有分量。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醒了就别装睡。”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坐在床边,离我很近。逆着光,他的脸有些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像烧着的炭。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松松系着条革带,就那么坐着,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手掌贴上我的额头。他的手很大,很热。
“不烫了。”他说,把手收回去,“郎中说你是累的,撑得太久,一下子松了就倒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垂下眼。
“惠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
他又伸出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快四年了,”他说,一个字一个字的,“我等了四年了,昨儿夜里你喊我那一声,我以为是在做梦。”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巴,那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俯下身来。
我偏开头。
他的动作停住了。手还托着我的下巴,却没有再往前。他就那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却多了一丝探究,“你是,怨我没早些去接你吗?”
我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低着头说:“不是,朱将军,我……我很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奇怪。
我没抬头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却让我心里一紧。
“昨儿夜里喊我三郎,”他说,“今儿就成朱将军了?”
我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惠儿,十一月我派人去接你了。”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想把我拉过去。我往后一缩,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惠儿,”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解,“你躲什么?”
我低着头,轻声说:“我有点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行。”他说,“你刚醒,身子虚,我不扰你。你好好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变了。
从前的他虽然也直接,却没有这种压迫感。如今他坐在那里,不说话,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想想也是,原来的他我也并不熟悉,现在我却来投奔他,而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我和阿蝉、李嬷嬷一起用了晚膳,陈伯带着友裕在外院。
朱温又来了,我低着头不说话。
他皱皱眉:“惠儿,你是怕我?”
“嗯,有点……”我不敢抬头。
他笑了一声:“怕就对了。我手下那些兵,也怕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可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可他们怕我,是因为他们知道,不听话我会砍了他们。”他说,“你不用怕我。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能怎么样呢?”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低下头去。
他又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这回我没有躲。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慢慢来。”他说,“不急。那年宝光寺,你跪在大殿里,帷帽的纱被风吹起来。你身后就是那棵海棠树,开得正盛。我站在柏树下,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雕那根簪子,雕了三个月,雕的就是海棠。你收下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那日天气好,阳光照得满屋亮堂。
他在我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回过头。他正看着我。
“惠儿,”他开口,“我有话和你说。”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走到桌边坐下,他也坐下,隔着那张桌子,看着我。
“昨儿你说怕我,”他说,“我想了一夜。”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你想必觉得,我变了。你觉得如今的朱温,是将军,手里握着刀,杀过人,见过血。”
他顿了顿,看着我。
“可我告诉你,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年宝光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再也忘不掉。回去以后,日里夜里,眼前都是你。后来翻墙进你家后园,只为再看你一眼。拦你的马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是实在没法子了,见不着你,只能那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年冬天,我站在你窗下,把簪子递给你。你接过去,说‘我等’。那一刻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无论走多远,无论混成什么样,都要回来娶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
“后来我去投军,一场一场地打,一刀一刀地砍。好几次差点死了,躺在血泊里,想着的还是你。想着你说等,想着你眼睛里的光,想着那根簪子。”
“再后来,我当上了将军。攒了些银子,有了些脸面,就派人回砀山。先托人带信给我娘,让她去你家提亲。下聘,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些。
“可朱珍回来,说我娘告诉他,你家……你家出事了。宅子烧了,人没了。一个都没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几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只觉得心让人挖了一块,空得发慌。后来喝酒,还……”他停了一下,“我想,这辈子完了,那个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惠儿,你不知道,前天夜里在酒宴上,我看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滋味。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又是喝醉了,醒过来就什么都没了。可你是真的,活的,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朱温这四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吃了很多苦,但我不后悔,可这几个月,只有一件事,我后悔了,后悔那年走的时候,没把你带上。若是带上你,你就不会吃这些苦,不会受这些罪。”
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地说:
“惠儿,我今日把话说明白。我要娶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念着旧影子。我要娶的,就是你,眼前这个你。不管你是当年的张家姑娘,还是如今落难的人,你都是你。我认定了,就再不更改。”
他顿了顿,又说:
“你若肯嫁我,我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你若不肯……”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若不肯,我便终身不娶。”
他说完,松开我的手,站起来。
“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他转身往外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出一道亮边。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我忽然开口:“三郎。”
他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我低下头,轻轻说:
“你……明日再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那笑容很深,像春天的阳光化开了冻土。
“好。”他说,“明日再来。”
门关上了。
第三天,他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心里忽然有些慌。昨日那声“三郎”,是否太急了?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如今他来了,我该怎么面对他?
门推开了。他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那条革带,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
“惠儿,今日好些了吗?”
我低下头,轻声说:“多谢将军关怀,好多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沉的。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将军?”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有些无奈,“今日怎么又成将军了?”
我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他说,“将军就将军吧。”
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吃食,问了问歇息,又问了问阿蝉和李嬷嬷如何,我都一一答了。
他点点头,告诉我陈伯在外院管理库房,友裕留在他身边做个小校。然后他站起来,说:“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
第四日
这回他带了一包点心,说是同州城里最好的铺子买的,让我尝尝。我谢过,让阿蝉收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惠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我。
“这几天,总是叫将军,”他说,“我想了一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
我摇摇头,说:“住将军多虑了。你待我很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热,握得很紧。
“惠儿,”他说,“你心里有事。告诉我。”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手上有茧子,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可握着我,却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说:“我……我父母新丧,尚在孝期。”
他的手顿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他会怎么想。守孝要三年,三年太长,长到什么都不确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惠儿,你看着我。”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可那水里有一点光,在动。
“乱世,”他说,“你还让我等三年?”
我没有说话。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
“你父母在天之灵,”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若是在天有灵,他们希望你如何?是让你一个人没着没落,还是早日安定下来,有个依靠?”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逼你。”他说,“可你也别拿这个来躲我。”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惠儿,三年太长。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等了快四年,等来的是一把火烧了的宅子,是别人嘴里你的死讯。那滋味,我不想再尝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可你若一定要等,我等。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只是……”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只是,你得告诉我,你不是在躲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很亮,也很深。我看见那里头有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落在最深处。
“不是,我不是躲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深。
他站起来,说:“行。那我不问了。你好好养着,我明日再来。”
从第五日开始,他真的不再问了。
可他还是每天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傍晚来。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只坐半个时辰,说说话,然后就走了。
他有时候讲军中的事,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和那些将领周旋。他讲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看我时不一样,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光。
有一回他讲起当年投军的事。
“那时候我去应募,管事的看我一眼,问会干什么,我说我射箭很准,他问杀过人吗,我说没有。他笑了,说很快就有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真杀人了。第一次上战场,砍了三个,身上全是血。打完仗,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尸首,看了很久。老卒过来拍我的肩,说好小子。”
他看着我,忽然问:“吓到你了?”
我点点头。
他笑了:“怕就对了。我也怕。可再怕也得杀,不杀就死。”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我就想,不能死。死了就回不来了,就见不着你了。”
我的脸有些热,低下头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惠儿,你不知道,那时候支撑我活下去的,就是想着你。”
我没有说话,可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酸酸的。
有一回他讲起诸葛爽的事。
“上阵杀敌不是最危险的,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躲。可是那次……我们刚进长安,诸葛爽就率军赶到,我自荐去劝降,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去?”
我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因为我想着,若是能说降诸葛爽,黄王就会高看我一眼。高看一眼,升得就快。升得快,就能早些回来找你。”
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
“惠儿,我做那些事,每一件,都是为了回来找你。”
我不是不感动,是知道现在还不能答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第二十五日。
他讲一些趣事。讲他手下一个兵,五大三粗,偏偏怕老鼠,见了老鼠就往桌上跳。讲他第一次进长安,被那些坊市绕晕了头,转了半天转不出去。讲他有一回骑马进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打鼓。
我听着,忍不住笑一下。他看见了,眼睛亮一下,说:“惠儿,你笑了。”
我愣了一下,脸有些热。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他忽然又问:“惠儿,那现在,你能答应我了吗?”
我抬起头:“答应什么?”
他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自然是答应和我完婚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朱将军,这……这太突然了。我还没想过。”
他愣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想过?”
他站起来,往前一步。
“惠儿,”他说,声音不高,却有些抖,“那年我站在你窗下,问你等不等我,你说等。然后我离开家乡,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就是为了回来娶你。你现在说,没想过?”
我很害怕,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里有光,可那光是碎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要裂开。
“你……你要反悔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看见我哭,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
“别哭,别哭,”他的声音慌了,“是我不好,是我急了,我不该这么说……”
我靠在他怀里,哽咽着说:“是伯母……朱老夫人……她不同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一些,看着我的眼睛。
“我娘?”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惠儿,”他说,“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很稳。
“我娘不同意,我清楚。可那是我娘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