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朱温的营帐从城西换到城东,又换到皇城根下。官职升了,从游弋使到都统,领的兵从三千到八千。黄巢赏下来的金银堆在帐角,蒙了层灰,他很少看。
夜里他开始喝酒。
不是庆功宴上那种喝法——大碗碰,高声笑,醉了就睡。是一个人喝,坐在帐中,对着烛火,一碗接一碗,不说话,不醉,只是喝。酒是长安最好的酒,从达官贵人家地窖里抄来的,装在白玉壶里,倒进粗陶碗。白玉和粗陶碰在一起,声音清冷。
喝完就召女人。
什么样的都有。教坊司的舞姬,大户人家的婢女,街上掠来的民女。朱温不看脸,也不问名,只让亲兵带进来,完事了让出去。有时一夜两个,有时三个。他在她们身上发泄,动作粗暴,像在战场上厮杀。女人们或哭或忍,他都不理会。结束了就挥手让人带走,赏些金银,从不多留一刻。
有次亲兵赵四小心翼翼问:“将军,要不要留个合心意的,伺候起居?”
朱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看得赵四脊背发凉。
“不用。”他说完,转身去看地图。
赵四不敢再提。
军中开始有议论。说朱将军变了。从前虽然严厉,但赏罚分明,体恤士卒。现在越发冷酷,练兵时稍有差错就是军棍。
亲随们私下议论:“将军心里有火,烧着自个儿呢。”
赵四叹气:“那事……搁谁受得了。”
“可这么下去不是法子。”王胡子压低声音,“上头看着呢。”
上头确实在看。黄巢回来后,长安渐渐乱了。将领们抢钱抢粮抢女人,军纪一日不如一日。朱温这般,反而不算最出格的。只是他那种冰冷的放纵,让人不安——不是醉生梦死的糊涂,而是清醒的自我毁灭。
快到年底了,黄巢召朱温入宫。
不是议政的大殿,是后苑一处暖阁。黄巢穿着常服,坐在榻上,旁边跪着两个宫女剥橘子。朱温行礼,黄巢摆摆手让他坐。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黄巢似笑非笑。
朱温垂眼:“蒙陛下赏赐。”
黄巢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该成个家了。”
朱温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
“石彦辞的妹妹,石氏,今年十九。”黄巢继续说,“世家出身,知书达理。许给你,如何?”
石彦辞。这个名字朱温知道。原是大唐神策军将领,黄巢入长安时率部投降,如今是黄巢麾下重要将领。把妹妹嫁给新贵朱温,是笼络,也是制衡。
朱温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臣粗鄙武夫,恐委屈了石小姐。”
“不委屈。”黄巢笑了,“朕说合适,就合适。日子定了,正月初八。”
不是商量,是命令。
朱温叩首:“谢陛下恩典。”
走出皇宫时,天阴着,又要下雪。朱温骑在马上,慢慢往回走。长安街道还是萧条,但多了些摆摊的小贩——乱世也要活。一个老妇在卖饼,炉火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朱温勒住马,看了片刻,扔下一块碎银,拍马走了。
老妇捧着银,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婚讯传开,营中忙起来。朱温在长安没有府邸,黄巢赏了一处宅子,原是个侍郎的府第,抄家后空着。赵四带人去收拾,回来禀报:宅子很大,三进院子,花园里有池塘假山,只是值钱东西早被抄空了。
“添置些家具摆设就是。”朱温正在擦刀,头也不抬,“你看着办。”
“那……新房布置?”
“随意。”
赵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婚期前三天,朱温去了趟西市。不是置办东西,是漫无目的地走。经过一家首饰铺,铺面半掩着,老板是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朱温走进去,老头惊醒,忙起身。
“军爷要看什么?”
朱温的目光扫过柜台。金银珠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他看见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形状,雕工不算顶好,但形神俱在。
“这个。”他指。
老头取出簪子,赔笑:“军爷好眼力,这是前朝宫里的样式……”
朱温没听,放下银子,拿了簪子就走。
初八那日,天气难得晴朗。朱温穿上新郎官的礼服——红底金纹,绣着瑞兽,是宫里送来的。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人。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悲色,只是一片漠然。
石家的送亲队伍很排场。石彦辞亲自送嫁,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三十六抬嫁妆,吹吹打打,引来半城人看热闹。石氏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拜堂在黄巢派来的礼官主持下进行。天地,高堂;夫妻对拜。朱温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军务。
宴席摆在后院。来的都是黄巢军中的将领,喧哗吵嚷,酒气熏天。朱温挨桌敬酒,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有人闹着要看新娘子,被石彦辞笑着挡了。
“舍妹面薄,诸位将军见谅。”
石彦辞三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斯文,但眼睛里透着精明。他敬朱温酒:“往后是一家人了,妹夫。”
朱温举碗:“兄长。”
一饮而尽。
酒一直喝到深夜。客人们陆续散了,朱温才在赵四搀扶下走向新房。他没醉——至少头脑清醒,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新房布置得喜庆。红烛高烧,锦帐绣被,窗上贴着喜字。石氏坐在床边,依旧盖着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
朱温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看着那一室的红,忽然想起砀山。想起海棠花开时,远看是一片粉嫩。
“将军?”赵四小声唤。
朱温走进去,挥挥手。赵四退下,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用秤杆挑起盖头。盖头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确实如黄巢所说,是世家小姐的模样。只是眼神里有些怯,不敢直视他。
“将军。”石氏轻声唤,声音细柔。
朱温没应。他放下秤杆,开始解自己的礼服。动作粗鲁,扣子扯掉两颗,滚落在地。石氏站起身,想来帮忙,被他推开。
“我自己来。”
石氏僵在原地。
朱温脱了外袍,剩下中衣,走到桌边倒合卺酒。两杯酒,用红线连着。他递一杯给石氏,自己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喝酒。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喝完,朱温放下杯子,看着石氏。烛火在她脸上跳跃,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的熟悉——那种官家小姐的气质,那种他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矜贵。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然后一把抱起石氏,扔到床上。动作粗暴,完全不像对待新娘。石氏惊呼一声,随即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红帐落下,烛火摇曳。
朱温在她身上发泄,像对待那些召来的女人一样,甚至更粗暴。石氏疼得发抖,眼泪流出来,湿了枕头。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
朱温一直闭着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在窗后,在海棠树下,在他递出木簪时垂下眼帘的瞬间。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她睫毛的颤抖,看见她嘴唇微启想说又没说的话。
“惠……”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石氏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不敢应。
结束后,朱温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将军……”石氏在身后小声唤。
朱温没回头,推门出去。夜风很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热气。他走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天上没有星月,只有沉沉的云。
赵四小心翼翼过来:“将军,怎么出来了?”
“拿酒来。”
赵四不敢多问,拿来酒坛和碗。朱温倒了一碗,仰头喝尽。又倒一碗。
他就这样在院子里坐到天亮。石氏在新房里,一夜未眠。
婚后日子如常。朱温白天在营中,夜里回府,但很少去石氏房里。偶尔去,粗暴行事,完事就走。石氏从不抱怨,每日晨昏定省,操持家务,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都说夫人贤惠,只是将军太冷。
石彦辞来过几次,与朱温商议军务,顺便看妹妹。石氏总是笑着说好,说将军待她很好。石彦辞看看妹妹憔悴的脸色,再看看朱温冰冷的神情,心里明白,但不说破。
乱世里的婚姻,他本就不求妹妹夫妻恩爱,只求利益。
不到半个月,黄巢又赏,金银之外,还有两个美人。朱温收下,带回府,安置在西厢。
石氏知道了,什么都没说,只让管家拨两个丫鬟过去伺候。
那晚朱温在营中庆功,喝得大醉。赵四送他回府,石氏迎出来,想扶他。朱温推开她,摇摇晃晃往西厢走。
西厢灯还亮着。两个美人见他来,忙迎上来,娇声细语。朱温看着她们,烛火下,两张年轻的脸模糊不清。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她们,是对自己。
“滚。”他说。
美人们愣住。
“滚出去!”朱温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