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吓得退出去。朱温倒在床上,头痛欲裂。酒意上涌,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闭着眼,感到有人进来,轻轻给他脱靴,盖被。
动作很轻柔,像怕惊醒他。
朱温睁开眼。烛光昏暗,他看见床边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惠……”他喃喃,伸手去抓。
手抓到一片衣袖,布料柔软。女子微微一僵,没躲。
“你回来了……”朱温坐起身,把她拉进怀里。怀里的人很瘦,肩膀单薄,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他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就知道……你没死……”他声音哽咽,混着酒气,“我娘说你死了,我不信……她……总说你不好……”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朱温松开些,捧起她的脸。烛光太暗,他看不清,只觉眉眼温柔,像极了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他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动作笨拙,带着酒气的炽热。
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将军,你醉了。”
不是那个声音。
朱温浑身一僵。他猛地推开怀里的人,踉跄下床,点燃桌上的烛台。烛光大亮,照清眼前人的脸——是石氏,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朱温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茫到清醒,从温柔到冰冷。最后,他笑了,笑得惨淡:“是你。”
石氏低下头。
朱温不再看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她说:“以后我醉了,别靠近我。”
说完,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石氏站在原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吻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点酒气,和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温柔。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二月的同州城,城墙上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朱温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城门。没有抵抗,没有厮杀,这座城就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落在他手中。
一个月前出征大胜,黄巢直接下旨让他再去同州:“拿下同州,你就是同州刺史。”
现在他站在这里。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刺史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府邸很奢华。三进三出的院子,抄手游廊连着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前任刺史逃跑时带走了值钱细软,但带不走这宅子的气派。
朱温住进正房,躺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锦被绣枕,熏着淡淡的檀香。
石氏留在长安。临行前夜,她来他房里,为他收拾行装。烛光下她的侧脸温顺柔和,手指灵巧地叠着衣裳。朱温坐在桌边喝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不必做这些。”
石氏手顿了顿,没抬头:“是妾身份内之事。”
“长安不太平,”他又说,“自己当心。”
石氏却抬起头:“将军也保重。”
他知道她是人质。石彦辞把她嫁给他,黄巢把她留在长安,都是拴住他的链子。彼此心知肚明,不必点破。
在丹州的日子很平静。朱温每天练兵、巡城、处理政务。谢瞳帮他看文书,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夜里,屏退各种女人,他常一个人坐在书房。
到了同州后,胡真提议:“将军,弟兄们这阵子辛苦,要不要摆几桌酒,犒劳犒劳?”
朱温点了头:“你安排吧。”
酒席摆在刺史府前院。二十几桌,坐满了营中将领和同州本地几个投诚的乡绅。酒是从前任刺史地窖里抄出来的陈酿,菜是请了城里最好的厨子做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朱温坐在主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半年来他学会了这种笑——不达眼底,但足够应付场面。将领们来敬酒,他一一应下,喝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李晖——一个跟着他从长安来的校尉,喝得满面红光,摇摇晃晃站起来:“将军!光喝酒没意思,找些乐子助助兴!”
底下人跟着起哄。
每打一次胜仗,都要这样“庆祝”。
他摆摆手,意思是由他们去。
李晖笑着去了。不多时,领进来十几个女子,在堂下一字排开。都是从城中教坊或大户人家找来的,有的低眉顺眼,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
将领们哄笑起来,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朱温看着,心中一片麻木。半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在长安,在军中,在他自己的榻上。有的惊慌失措,有的泪水涟涟,有的试图讨好他们这群人求得活命,让人分不清面孔。
“主帅先挑!”李晖谄媚地笑。
朱温扫了一眼。灯火下,那些女子面容模糊,像一排没有生命的偶人。他随便指了一个:“就她吧。”
是个穿绿色衣服的,年纪很轻,闻言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其他人开始挑。丁会——朱温麾下的年轻猛将,跟着他打了两年仗——先站起来,冲着一个女子直接走过去:
“抬头。”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
灯火照在她脸上。很瘦,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尤其一双眼,大而深,眼神平静得像两潭古井。她穿着淡青色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木簪——簪头雕着朵花,样式朴素。
丁会笑了,伸手去拉她:
“别怕,你跟我走吧。”
女子往后缩了缩,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丁会又去拉。
朱温本没在意,端起酒杯要喝。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停住了。
那个侧脸的弧度……那个下颌的线条……
他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这三年多来,他无数次梦见她。
三个月前,朱珍说:“张家……烧没了,没有人逃出来。”
现在,他看见一个相似的侧影。在一排女子中,一个穿着粗布衣、插着木簪的女子。
丁会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女子挣扎,转过头来——灯火完全照亮了她的脸。
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确确实实是那张脸。那双他强迫自己忘记的眼睛,那个他以为早已化成灰的人。
朱温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得粉碎,酒液泼了一地。
堂中霎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丁会也停住动作,疑惑地回头。
朱温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像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这个动作。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子,一眨不眨。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大哥来信也明明说……
然后是震惊。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些细节……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只是瘦了,憔悴了,像一朵被风雨摧折过的花,但根茎还在,魂魄还在。
最后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狂喜。万一呢?万一大哥错了呢?万一她真的逃出来了呢?
他走下主位,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格外清晰。将领们屏住呼吸,看着他。
朱珍瞪大了眼睛——他认出来了,他也是砀山人。那个家乡闻名的美人儿,此刻就站在这里,活着,呼吸着。
朱温走到她面前,停住。
离得这么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瘦削的脸颊,苍白的嘴唇,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一丝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她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
三个月,他以为永远失去她了。
他娶了不爱的女人,在醉后把她错认,醒来后看见她惊惧的眼神,心中只有一片荒芜。
他以为心死了就不会再痛。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在耳中轰鸣。所有压抑的情感——痛苦、悔恨、绝望、愤怒——此刻全涌上来,堵在喉咙,烧在眼眶。
他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颤抖着。
她看着他。她眼中也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
随即,她的眼中泛起泪光,许久,吐出两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三郎。”
三郎。
原来这段时间他所有的痛苦,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噩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