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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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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砀山那夜,朱温将母亲留下的最后半吊钱塞进二哥朱存怀里。“哥,这个你拿着。”他说。朱存推拒,被他按住了手。月光下,兄弟俩的脸都瘦削如刀削,眼里燃着同样的火——那是被世道逼到绝境后迸出的、要么死要么出人头地的决绝。

“你真要去?”朱存低声问。

朱温点头,手不自觉摸向怀中那方粗布帕。帕子里裹着另一支木簪的碎片——那夜刻给张惠的海棠簪,他留了一半。桃木断面粗糙,摩挲着掌心。

“三年,”他说,“她说了等我三年。”

朱存低下头不忍看他:

“娘说,那女子耍你呢。”

朱温停下手里的动作。

朱存接着说:“三年,她早嫁人了……她就没想你活着……”

朱温继续自己的事情。

黄巢的大军在宋州。他们走了七天,脚底磨出血泡,血泡破后结成厚茧。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荒芜的田地,倒毙路边的饿殍,被焚毁的村庄升起袅袅余烟。朱温沉默地看着,将那些景象刻进眼底。这就是世道,吃人的世道。

入营那日,招兵的老卒斜眼打量他们:“会什么?”

朱存说会种地。老卒嗤笑。朱温上前一步:“会射箭,五十步□□兔眼。”

老卒来了兴致,扔给他一把破弓。箭靶是百步外的木桩。朱温搭箭、拉弓、松弦——动作流畅得像呼吸。箭镞钉入木桩中心,箭尾嗡嗡震颤。

“好!”老卒拍腿,“去前锋营!”

前锋营是死得最快的地方,也是立功最快的地方。朱温不在乎死,他只怕死得太早,等不到三年。

第一场仗在颍州城外。

那日天色阴沉如铁,风里裹着血腥味。朱温握着一杆抢来的长矛,手心全是汗。他身旁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咧嘴笑时露出豁牙:“怕不?”

“不怕。”朱温说。

“扯淡。”老兵啐了一口,“第一次都怕。记住,盯着你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他动你动,他停你停。别多想,多想死得快。”

号角响起时,大地开始震颤。对面官军的马蹄声如雷鸣,旌旗蔽日。朱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起砀山的山,想起林间的鹿,想起张惠帷帽下那一瞥——那些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然后两军撞在一起。

世界变成红色。血喷到脸上,温热腥咸。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朱温机械地刺、挑、挡。长矛折断,他捡起地上的刀。刀钝了,他夺过敌人的枪。

一个官军骑兵朝他冲来,马刀高高举起。朱温看见刀锋上的寒光,看见骑兵狰狞的脸。时间忽然变慢。他侧身,枪尖向上斜刺——从马腹穿入,从马背穿出,捅穿了骑兵的大腿。人马齐倒,尘土飞扬。

老兵在他身侧倒下,喉咙被割开,血如泉涌。他抓住朱温的脚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睛渐渐黯淡,像熄灭的炭。

朱温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手里的枪还在滴血。四周的厮杀继续,可他耳中的声音忽然远去,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沉重如擂鼓的跳动。

那一仗,黄巢军胜了。朱温杀了七个人,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军医草草缝合时,他咬着布团,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

夜里,他躺在营帐外,看着漫天星斗。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腥味还萦绕在鼻尖。他摸出怀中那半支木簪,桃木被血浸过,颜色暗沉。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断面,那点微小的刺痛,竟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

“三年。”他对着星空低声说。

朱温很快在前锋营崭露头角。

他打仗不要命。攻城时第一个登云梯,野战时冲锋在前。身上的伤疤越来越多,军阶也一级级往上升:队正、旅帅、校尉。黄巢开始注意这个年轻人——他眼中那股狼一样的狠劲,正是乱世需要的。

冬,大军围困江陵。城墙高厚,守军顽抗,连攻七日不下。伤亡惨重,士气低迷。

第八日夜,朱温找到主将尚让:“给我三百死士,今夜破城。”

尚让盯着他:“你有何策?”

“江陵北墙外有水道,冬日水浅,可泅渡。守军重点在南,北面松懈。”朱温摊开手绘的简陋地图——那是他三夜不眠,亲自侦察的结果。

尚让沉吟良久,拍案:“准!”

子时,风雪交加。朱温率三百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冰冷刺骨的水中。伤口遇水,疼得钻心。他咬牙忍着,带头向前游。抵达北墙根时,手指已冻得失去知觉。

云梯架起,他第一个攀爬。墙头的守军发现时已晚。朱温跃上城垛,一刀砍翻最近的士兵,夺过他的刀,左右劈砍。身后死士陆续登城,杀声震天。他们打开北门,城外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江陵破了。

庆功宴上,黄巢亲自斟酒给朱温:“后生可畏!从今日起,你升为队正,领五十人!”

众将贺喜声中,朱温单膝跪地接过酒碗。酒烈,烧喉。他仰头饮尽,余光瞥见帐外风雪。想起自己在家乡常常守着的那扇窗,总是透出暖黄色的光。

攻打广州时,那一战惨烈。朱温的人冲进去就被包围,像掉进陷阱的兽。他拼命砍杀,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刃了。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浸透绷带,顺着胳膊往下流。眼前渐渐模糊,只能凭本能挥刀。

最后是后续部队赶到,才把他们救出来。五十人的队,活着出来的只有十八个。朱温被抬回营时,已经昏迷。

醒来是在三天后。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味。王胡子坐在旁边,脸上多了道疤,从左额划到颧骨。

“你小子命硬。”王胡子递来水碗。

朱温喝了一口,喉咙火烧般疼:“兄弟们……”

“死了三十二个。”王胡子声音低沉,“不过你斩了对方一个指挥使,上头知道了,要提拔。”

“我哥呢?”

没人说话。

朱温闭上眼睛。

二哥……

那三十二个,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现在都成了土。

黄巢称帝那日,长安城一片混乱。朱温已是游奕使,带领部队驻扎在城外,没进城参加庆典。他站在营寨高处,望着远处长安的灯火。三年了。从砀山到长安,一千多里路,他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站在这里。

后来,官军汇聚关中,他随黄巢撤出长安。

不久,齐军再次返回,一个月后局势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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