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马停了。
我被拽下来,拖进一座大宅。青石地面,朱漆柱子,灯笼高挂。黑脸汉子对迎上来的管事模样的说:“李校尉让送来的,说是给主帅助兴。”
管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带进去吧。”
我被推进一间偏房。屋里已经有十几个女子,或站或坐,有的在哭,有的发呆。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用木簪子重新别好头发。
屋里很冷,但我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进来个军官,扫视一圈,说:“都出来。”
已经是晚上了,月亮照在院子里,我们被带到前堂。
堂上灯火通明,摆着几十桌酒席。男人们大声说笑,酒气熏天。我们被排成一排,站在堂下。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身上扫过,像刀子一样。
主位上坐着个人,穿着锦袍,正在喝酒。灯光有些晃眼,我看不清他的脸。
军官谄媚地笑:“主帅先挑!”
一阵嘈杂,有人将我旁边一个女孩拽走了。
然后有人大喊:
“剩下的该我们挑了。”
有人来拉我。我挣开。又有人来拉,我又挣开。后来就没人拉了,都去挑那些肯笑的、肯动的。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耳朵里全是嘈杂的声音,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忽然,有人走到我面前。
我感觉到那人在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拉住我的胳膊。
“姑娘,你跟我走吧。”那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点客气。
我不动。
他又轻轻拉了一下:“别怕,走吧。”
我还是不动。他稍稍用了些力,把我往前带。我忽然怕起来,拼命往后缩。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跟他走,不能——
我挣得很厉害,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后仰去。他一把拉住我,没让我摔倒,可我的后背还是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闷的响。
我站稳了,抬起头,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帮我——
就那一眼。
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最上头的主位上,离我很远,隔着一屋子的人。可我看清了他的脸,那张瘦削的、英气勃勃、下颌分明的脸。他手里端着酒盏,正要往嘴边送。他的眼睛看着这边——
我看见那酒盏停在他唇边。我看见他的手僵在那里。我看见他站起来,酒盏中的酒洒落在地。
他朝我走过来。
周围的人慢慢安静下来。那个拉我的人也松了手,退到一边。我靠在墙上,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他瘦了。比三年前瘦多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我,里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