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我们开始准备。
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换成银钱,缝在衣裳里。阿蝉说要跟着我,我说好。还有两个老实的仆人陈伯和李嬷嬷,也愿意跟着。
十月里,我们出发了。
对外只说去同州,投奔在那里做参军的舅舅。没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去处。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它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母亲上了马车,阿蝉扶着我上去。友裕和陈伯、李嬷嬷赶着另一辆车,拉着剩下的东西。
马车动了。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那三进的大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放下车帘。
阿蝉在旁边,轻声说:“姑娘,别难过。”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不难过。
我只是有些累。还有些怕。怕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怕找不到他,怕找到了他却不要我,怕那个老太太最后会把我和母亲赶出来。
可父亲说,让我去。
父亲说,他是个真心的人。
我把那根海棠簪子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子已经磨得很光滑了,那些花瓣还清清楚楚的,一层一层的,像真的一样。
马车继续往前走。外面的天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照在车帘上,暖烘烘的。
中和元年冬
路上很乱。
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扶老携幼的,推着车,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南走。路边有倒下的,有哭的,有喊的,有抢的。我们不敢多停,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有时候连歇的地方都没有,就在车里窝一宿。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本来身子就弱,父亲走后更是一直病着。路上颠簸,吃不好睡不好,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黄。我让她躺在车里,给她盖着被子,她还是咳,咳得满脸通红。
十二月里,我们到了同州。
可舅舅不在。
那房子空了,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旧旧的纸条,被雨淋得看不清字。旁边的人说,舅舅一家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母亲站在那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娘,”我说,“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打听。”
她点点头。
我们在同州城里找了个小院子,租下来,暂时住着。母亲一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阴着,像是要下雪。我给她喂药,她喝两口,吐一半。给她喂粥,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去。
友裕每天出去打听消息。他回来的时候,脸都冻得通红,站在门口跺着脚,把雪从鞋上抖下来。
“姐姐,”他说,“长安那边也乱,黄巢的人占了城,进不去。”
我看着窗外的雪,没有说话。
中和二年正月里,母亲病得更重了。
那天晚上,她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
“惠儿,”她说,“你爹……他来接我了。”
我的眼泪涌出来,拼命忍住。
“娘……”
“别哭,”她说,“你是个……好孩子……你爹……一直说……你懂事……可太懂事了……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