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秋。
那根海棠簪子,我藏在枕下,日日看着。有时拿出来,在灯下细细地看,看那些花瓣,一层一层的,雕得很深。有时放在掌心,攥一会儿,再放回去。
阿蝉从不问。她只在我发呆的时候,悄悄把茶放在桌边,又悄悄退出去。
秋深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风一天比一天冷,吹得窗纸簌簌地响。母亲开始让人烧炭盆,屋里暖烘烘的,我却总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冷。
时局渐渐不好了。
这些话,我不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在我面前从不提外面的事。我是从下人们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听到的。
“听说徐州那边,流民闹起来了。”
“可不是,好几百人,抢了粮店就跑,官府抓都抓不住。”
“咱们县里也多了好些生面孔,前日王婆子家的鸡就被偷了。”
“唉,这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阿蝉端茶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扫地的老李。他扫得很慢,扫几下,歇一歇,抬头看看天。
“姑娘,茶。”阿蝉把茶盏放在桌上。
我“嗯”了一声,没有动。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外头冷,姑娘别站太久。”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想问她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什么?问那个人有没有消息?问他在哪里,是死是活?
我不能问。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十月里,媒人又上门了。
这回是县里王家的三公子,在州学里读书,听说文章写得很好。母亲和我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和上次一样,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回是个读书人,”她说,“比李家那个还体面些。家里也殷实,在县城开着两家布庄。”
我低下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惠儿,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我没有说话。
十一月,亲事定下来了。腊月里,王家送来了聘礼,还有那位三公子写的一首诗,一首赋。诗是夸我才貌的,赋是写他思念之情的。母亲念给我听,念完了,笑着说:“倒是真心。”
我接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诗里用了好些典故,什么“沉鱼落雁”,什么“闭月羞花”,都是古书上写美人的话。
我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
“挺好的。”我说。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明年二月成亲。到时候,一切都好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海棠簪子从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灯油添了两回,阿蝉进来催了几次,我才把它放回去,躺下睡了。
九
乾符六年,正月。
县里下了几场大雪,把一切都盖住了。我在屋里待着,不出门,只偶尔站在窗前看看外面。雪很白,白得刺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压满了雪,枝丫都弯了。
初三那日,我正在屋里绣一条帕子,绣的是梅花,疏疏朗朗的几枝。阿蝉从外头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放下绣绷,看着她。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王家,王家那边……”
我的手攥紧了那条帕子。
“那位王三公子,”阿蝉的眼泪掉下来,“年前去州里拜年,路上遇到盗贼,被……被害了。”
我看着手里的帕子。梅花才绣了一半,还有几朵没绣完,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冬天里那棵老槐树。
“知道了。”我说。
阿蝉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把帕子收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我说,“去给我倒杯茶吧。”
她擦了擦眼泪,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飘下来。院子里什么都是白的,白的墙,白的地,白的树。
我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人,想起他写的那首诗,那首赋。字很工整,诗里用了好些典故。他说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死了。和那个李二公子一样,还没等到成亲的日子,就死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色暗下来,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母亲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窗前站着。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老了,这一年里老了许多,鬓边添了好些白发。
“娘,”我说,“我没事。”
她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海棠簪子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雕花的人,不知道在哪里。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我把簪子放回枕下,躺下,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十
乾符六年,春。
李二公子死了,王三公子也死了。县里的人开始传些闲话,说我命硬,克夫。
有一日我在廊下经过的时候,听见两个婆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可不是,都死了,两个了。”
“唉,命硬的人就是这样,克夫。”
“往后谁还敢娶?”
“谁说不是呢,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家……”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阿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的一层。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世间的事,就像河水,你以为安稳的,不一定安稳。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五月里,家里出了事。
那天夜里,我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阿蝉冲进来,脸色煞白:“姑娘,快,快起来,有盗贼——”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就响起更响的砸门声。我抓起外衣披上,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被阿蝉拉住了。
“不能出去!”她把我往屋里推,“姑娘快躲起来!”
我被她推着,不知怎么就到了里间。那里有一道夹墙,是当年父亲修房子时特意留的,说是万一有事,可以躲人。我从来没进去过,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阿蝉把夹墙的门推开,把我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姑娘别出声!”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我听见有人在喊“老爷”,有人在喊“救命”。我想冲出去,可是门从外面关着,推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渐渐没有了。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朝这边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夹墙外面。然后是阿蝉的声音,低低的,发抖的:“姑娘……没事了……出来吧……”
我推开夹墙的门,眼前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适应了那光,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阿蝉站在那里,满脸的泪。她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她身后是狼藉的屋子,柜子倒了,箱子翻着,东西散了一地。
“老爷……”阿蝉的声音抖得厉害,“老爷他……”
我推开她,往外跑。
前厅里,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他的衣襟上有血,很多血。旁边站着几个仆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朱涣。那个账房先生,他的族兄。
朱涣的脸朝上,眼睛闭着,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他来我家很多年了,一直老实本分,低着头走路,小声说话。过年的时候,他会来给父亲拜年,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弯着腰,恭恭敬敬地作揖。
他死了。
因为他挡在父亲面前。
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很慢,很轻:“惠儿,过来。”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抬起手,指了指朱涣:“他有个儿子,十二岁,叫友裕。往后,他就是咱们家的人。”
我点点头。
父亲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盗贼进了院子,到处抢东西。朱涣听见动静,跑出来挡在父亲前面,被砍了一刀。那些盗贼抢够了东西,跑了。
朱涣死了。
他的儿子朱友裕,第二天被人领来,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说:“往后你就在这院里住,和你惠姐姐一起,叫我伯父。”
那孩子又磕了一个头。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很凉,在发抖。我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就住在了我们家。
十一
乾符六年,夏。
时局更乱了。
那些闲话,我零零碎碎听到一些:
“听说黄巢那边,已经打到河南了。”
“官府挡不住,好多州县都丢了。”
“县里来了好些逃难的,一天到晚乱哄哄的。”
阿蝉有时候会说一两句,说完了就赶紧低下头,好像不该说似的。我也不问,只是听着。
有一日,她端茶进来,忽然说:“听说朱家那边,现在过得好了。”
我的手顿了顿。
她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就是那个……那个朱温。听说他在那边当了大官,家里送回来好些钱,他母亲日子过得可好了。”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刘夫人常去他们家,走动得勤。有人说,刘夫人当初收留他们母子,真是有眼光。”
我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阿蝉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海棠簪子拿出来,看了很久。灯下,那些花瓣还是那样细,那样深,像真的一样。
他在那边当了大官。
他寄钱回来给母亲。
他还记得我吗?
如果记得,就不会没有只言片语了。
我把簪子贴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像那天在寺里听见的马蹄声。
乾符六年,秋。
媒人又上门了。
这回是县里赵家的二公子,家里开着布坊,殷实,母亲和我说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只是很平淡地说了那些话。
我低下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母亲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惠儿,你若是……”
“我没有。”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十月,亲事定下来了。来年开春成亲。
十一月里,我去给父亲请安。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比从前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那场惊吓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咳嗽,吃不下东西,走几步路就喘。
“惠儿,”他说,“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