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言坐下。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娘和我说了,赵家那门亲事。”
我没有说话。
“你若是……”他顿了顿,“你若是不愿意,咱们可以再等。”
我摇摇头:“女儿愿意。”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惠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有时候,太懂事了,也不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爹只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该等的等,该争的争。有些事,等不来,就别等了。”
我的手攥紧了衣袖。
“去吧。”他说。
我站起来,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又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十二月初八,腊八节。
那天早上,家里煮了腊八粥,我喝了一碗,给父亲送了一碗。他喝了两口,就说喝不下了,放在一边。
下午,赵家的人来了。
不是来送聘礼的。是来报信的。
赵二公子,前几日出门收账,路上遇到流民,被杀了。
我站在堂前,听着那个人说话。他的嘴一张一合,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像在水里一样。
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惠儿……惠儿……”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泪一直往下流。
“我没事。”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是青色的,绣着暗纹的花,看不清楚是什么花。
第三次了。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些人的脸。李二公子,王三公子,赵二公子。我一个都没见过,一个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他们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们的死,都算在我头上。
命硬。克夫。
我把那根海棠簪子从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子硌得手心疼,可我没有松手。
窗外的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十二
广明元年,冬
十一月里,父亲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母亲日夜守在他身边,端汤送药,眼睛熬得通红。
腊月的一天,我正在父亲床前侍疾,阿蝉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她站在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出来,低声问:“怎么了?”
阿蝉压低声音:“刘夫人来了。”
我愣了一下。
“在前厅,和夫人说话。”阿蝉说,“说是有信要给老爷。”
信?
我走到前厅的侧门,隔着帘子往里看。刘夫人坐在客座上,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让人看了不太舒服。她对面坐着母亲,母亲的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夫人,”刘夫人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朱家那孩子托人带回来的信,说是给张老爷的。”
母亲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刘夫人把信放在桌上,接着说:“那孩子如今在那边,听说当了大官,很得重用。这回黄巢打进了潼关,朝廷怕是挡不住了。那些当官的,都急着往朱家送礼呢。”
母亲没有说话。
刘夫人笑了笑:“张夫人,我今日来,也是受那孩子所托。他说,当年在贵府上,受过张老爷的恩惠,不敢忘。如今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想求娶贵府上的姑娘。这是他亲笔写的信,请张老爷过目。”
母亲的声音很淡:“刘夫人,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家惠儿,已经许了人家。”
刘夫人笑着摆摆手:“张夫人,您就别瞒我了。赵家郎君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今您家姑娘,不是还没出门吗?再说,那孩子如今的身份,可不比从前了。他让我带句话给张老爷:等进了长安,安顿好了,就来接姑娘。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接。”
母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夫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着说:“张夫人,我多说一句。那孩子的母亲,是不同意的。她说当年上门提亲,被你们回绝了,心里不痛快。”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帘子后面,一动不动。
阿蝉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姑娘?”
我回过神,走回后院。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床前。
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封信。烛光下,他的脸更黄了,眼睛却比白天亮了一些。
“惠儿,”他说,“这封信,你看看。”
信纸展开,字迹依然粗犷,却已有了筋骨章法,墨色浓黑如漆:
“张公台鉴:温顿首再拜。自别砀山,三载于兹。幸蒙黄王不弃,委以军务。今克潼关,破华阴,不日将取长安。昔公所约三事——田产、仆从、媒保,待天下大定,自当一一奉上。唯乞公怜温愚诚,暂留惠妹,勿许他家。待安定之日,温必遣使来迎。山河为证,此心不渝。朱温再拜。”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递还给父亲。
父亲接过去,放在枕边。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惠儿,”他说,“你怎么想?”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若是……”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你若是愿意,爹就给他回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很微弱的光,像是快灭的灯里最后一点火星。
“爹,”我说,“您先养病。这些事,等您好了再说。”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好。”他说。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窗前。月亮缺了一大块,只剩下一弯,细细的,冷冷的。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封信上的字,一笔一划,他写得很认真,一笔都不肯马虎。
我把那根海棠簪子从枕下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簪子硌得手疼,可我没有松手。
十三
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几口粥,坏的时候就一直昏睡,叫都叫不醒。母亲守着他,眼窝都凹下去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一层。
广明二年正月里,黄巢进了长安的消息传来。
不是从阿蝉那里听来的,是从墙外头。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在跑,在哭。声音乱糟糟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字:
“长安……破了……皇帝跑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阿蝉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我听说,刘夫人今日去了朱家,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朱家老太太。”
我没有说话。
“那老太太,”阿蝉的声音更低,“听说发了很大的火。说……说……”
“说什么?”
阿蝉的眼泪掉下来:“说当初张家看不起她儿子,如今她儿子出息了,凭什么还要娶张家的姑娘?说……说要让刘夫人把那封信要回来。”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圆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姑娘,”阿蝉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姑娘,你别难过……”
我摇摇头,说:“我不难过。”
我是真的不难过。
我只是有些累。
四月里,家里出事了。
那天夜里,又来了盗贼。
这回不是几个,是很多。他们翻墙进来,砸门,抢东西,见人就打。阿蝉把我推进夹墙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惨叫声,有哭声,有砸东西的声音。我在黑暗里站着,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声音平息了,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东西散了一地,箱子翻着,柜子倒了。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在月光下黑红的。
我跑向前厅。
父亲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母亲跪在他身边,脸上全是泪。
广明二年夏。
家里更败落了。
仆人们走的走,散的散。阿蝉还在,还有几个老实的,其余的都没了。院子里的花草没人管,疯长着,乱蓬蓬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蓊蓊郁郁的,和从前一样。
父亲的病更重了。他躺在床上,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有时候他会忽然睁开眼,看着床顶,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母亲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惠儿……惠儿……”
母亲的眼眶就红了。
六月里,父亲清醒了一回。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扶他靠在床头,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的天,看了很久。
“惠儿,”他说,“你去把你娘叫来。”
我把母亲叫来。她坐在床边,拉着父亲的手,没有说话。
父亲看着我们俩,看了很久。
“惠儿,”他说,“爹怕是……等不到你出嫁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摆摆手,不让我说话。他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等爹走了,你和你娘,去找他。”
我愣住了。
“那个……朱温。”父亲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写的信……我看了……他是个……是个真心的人……”
“爹……”
“听我说完。”他喘着,“时局乱了……你们母女俩……没个依靠……不行……去找他……带着友裕那孩子……他……他会收留你们……”
母亲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弱。
“惠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有些事……该争……就争……别……别等着……”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跪在床前,拉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母亲在旁边,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
中和元年秋。
父亲走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没几个人来吊唁。县里的人都忙着逃难,忙着保命,谁还顾得上一个死了的老头子。我和母亲跪在灵前,磕头,烧纸。
出殡那天,天阴阴的,下着细雨。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里。
母亲在旁边,撑着伞,脸色灰白。
“惠儿,”她说,“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那条路,那条父亲走过的路。路很泥泞,雨落在上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去找他。”我说。
母亲看着我。
“父亲说的,”我说,“去找他。”
母亲沉默了很久。雨落在伞上,噼噼啪啪的响。
“可他家那个老太太……”她说。
“不管。”我说,“父亲让咱们去。”
母亲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