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宝光寺站在柏树下看我的人。那个翻墙进我家后园的人。那个在集市上拦我马车的人。那个月夜里站在我窗下,把海棠簪子递给我的人。
是三郎。
我的三郎。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流了满脸。
我看见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伸出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三郎。”
他一下子把我拉进怀里,拉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一动不动。我感觉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三年多的害怕,这三年多的等待,这三年的的苦,这三年多的累,一下子全都涌上来。我的腿软了,站不住。他感觉到我在往下滑,把我抱得更紧。
“惠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惠儿,惠儿……”
他只会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叫得我心都碎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周围的嘈杂声好像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我只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乱,和我的跳在一起。
过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挣了挣,从他怀里抬起头。他看着我的脸,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又拼命忍着。
我张了张嘴,说:“三郎……还有四个人……跟我一起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孩子,”我说,“叫朱友裕。十二岁了,跟着我一路从砀山过来,一直护着我……还有我的丫鬟阿蝉,陈伯和李嬷嬷……他们……他们被乱兵冲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越说越急,眼泪又流下来。
他把我按回怀里,轻声说:“别急,别急。我去找,我一定把他们找到。你告诉我,他们长什么样?那个孩子,有什么记号?”
我靠在他肩上,说:“在榆林巷……陈伯和李嬷嬷,都是五十多岁……友裕十二岁,还有我的丫鬟阿……
他点点头,把我扶正了,回头喊了一声:“朱珍!”
一个人跑过来,躬身等着。
他看着那人,说:“你立刻带人出去找。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友裕,还有一个丫鬟,和五十多岁的陈老伯、李嬷嬷一起,在榆林巷。没有就在城里城外找,一定要找到。”
朱珍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很红,可那红里头,有光。很亮的光,像那年月夜里看见的光。
“惠儿,”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累了。我带你回去歇着。”
我想说什么,可忽然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模糊起来。他的脸在晃,周围的灯火在晃,整个天地都在晃。我想抓住他,可手伸出去,却什么也没抓住。
“惠儿!”他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然后什么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