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朱温常被黄巢召见,从皇宫出来,他骑马缓缓走在长安街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神恐惧。
回到营寨,朱温立刻找来最信任的亲兵朱珍。
“你带二十个人,回砀山。”他说,声音平静,“把这包金银给我娘送过去。还有……让我娘去渠亭里张家,把聘礼和这封信给张老先生。用最好的车马,把张姑娘平安接来长安。”
朱珍领命而去。
朱温站在帐外,看着他们二十人绝尘而去。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等待的半个月里,朱温处理军务,巡防营寨,一切如常。只是每天傍晚,他都会站在营寨西边的高坡上,望着来路,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营里新调来几个文官,其中有个叫谢瞳的,读过书,会写公文。朱温让他帮着处理信件文书。有天谢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似乎有心事?”
朱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瞳识趣地退下。走到帐口时,听见朱温说:“等我未婚妻。”
第十三天,开始下雪。长安的第一场雪,细碎的,落地即化。朱温巡营回来,铠甲上沾了一层湿痕。亲兵帮他卸甲时,他问:“朱珍有消息吗?”
“还没有,将军。”
第十四天,雪下大了。朱温在校场看骑兵操练,心思却不在此。马蹄踏起雪泥,溅到脸上,冰凉。
第十五天傍晚,朱珍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朱温正在帐中看地图,听见马蹄声,掀帘出来。看到朱珍翻身下马
“三哥……”朱珍欲言又止。
朱温的心沉下去:“人呢?”
“都回营了。”朱珍说。
“张家的人呢?”朱温问,声音还算平稳,“张姑娘来了吗?”
朱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说。”朱温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家……烧没了。”朱珍终于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老夫人说,几个月前张家遭匪了,张老先生不久就病死了,月初又有匪在那一带,张家被烧了,没人逃出来,张家的宅子……只剩一堆焦木,墙都塌了。”
雪落在朱温肩头,一点一点,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
“大哥有信给你。”朱珍把朱温大哥的信递给他。
朱温没接。
“尸首呢?”他问。
“找不到。那一天死了太多人,尸首都堆在一起烧了……分不清谁是谁。”
雪下得更密了。朱温站着没动,任由雪花落在头上、肩上、铠甲上。营寨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他眼中映出点点光斑,又模糊成一片。
三年。
三年浴血,三年拼杀,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他以为终于可以兑现承诺,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张老先生面前,说:你看,我做到了。百亩田算什么,宅院算什么,我现在有三千骑兵,有一座长安城可以给他们安稳。
他以为终于可以再见她一面。不用再隔着墙,不用再远远望着。可以堂堂正正说:我来娶你了。
现在告诉他,什么都没了。
那个雅正端方的张老先生
那个仪态万方的张夫人
还有……
全都成了一堆焦骨,混在无数无名尸首里,分不清谁是谁。
朱温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被重锤击中。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咬紧牙关想压下去,却压不住。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将军!”亲随们惊呼。
朱温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很稳。然后他转身,走回大帐。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进帐,解下佩刀,挂在架上。刀鞘上的雪化了,水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在案前坐下。案上堆着公文、地图、令箭。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摇晃。
朱珍跟进来,跪在帐口:“将军……属下无能,愿受军法!”
朱温没有看他。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支木簪,反复摩挲,一遍,又一遍。动作很轻,很慢。
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有力。远处有马嘶,有兵器碰撞的轻响。雪落在帐顶,沙沙的,像是谁在低语。
“出去。”他说,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朱珍愣了愣,把家信放下,“三哥……”
“出去。”还是那个语调,不高不低,不喜不怒。
朱珍不敢再说什么,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朱温提起笔,蘸墨,展开一份公文——是明日巡防的安排。
他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帐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整个营寨,也覆盖了那个山野猎户三年来所有的念想和期盼。
天地一片素白,像一场盛大的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