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影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高大的,劲瘦的,像一棵年轻的树。
他抬起头,朝我的窗户望过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比去年瘦了些,下巴上有些胡茬,眼睛却还是那样亮,像点着一盏灯。
他就那样望着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的窗下。他站在月光里,离我只有几步远。
“姑娘。”他低声说。
我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簪子,木头的,雕着一朵花。月光下看不清是什么花,只看出花瓣一层一层的,雕得很细。
“我自己雕的。”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雕了三个月。是海棠。”
我伸出手,接过来。
那簪子在我手心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低头看,果然是海棠。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像那天在寺里看见的那棵树。
“我要走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和二哥说好了,”他说,“去投军。黄巢那边,正招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可那亮里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又说,“但我想让姑娘知道,不管回不回得来,我这辈子,就只有姑娘一个人。”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朵花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那些花瓣,只是看着我。
“姑娘等我吗?”他问。
他问得那样直,那样坦然,和那天在集市上一样。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那里了。
我攥着那根簪子,攥得手心发烫。
我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要懂得什么是自然,什么是规矩。我想起那天在集市上,他站在烈日底下说的那些话。我想起他去年的翻墙,今年的提亲,想起他雕了三个月的海棠花。
风又吹过来,石榴花落得更急了。他的肩头落了好几瓣,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滴一滴的血。
我开口,声音轻轻的,在这夜里却清清楚楚:
“我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我窗下的石板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笑。那笑容在月光里一闪,就收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姑娘保重。”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攀住墙头,轻轻一跃,消失在墙的那一边。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堵墙,看着墙头落下来的几片石榴花瓣,看着月光铺满的院子。
风一阵一阵地吹,石榴花落了一地。
我低头看手里的簪子。海棠花一朵一朵的,雕得很细,每一瓣都清清楚楚。月光下,那些花瓣像真的一样,像那天在寺里看见的那棵树,像一片红云。
我攥紧它,转身回到屋里。
那根簪子,我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下面,硬硬的,硌着。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长很长的夜。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只知道,他问我等不等的时候,我答了那两个字。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