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集市回来,母亲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只是躺在床上,不想吃东西,也不大说话。父亲请了郎中来,郎中说是暑热郁结,又受了些惊,开几副药,静养几日便好。
我每日去母亲床前侍疾,端汤送药,陪她说话。她看着我,有时叹气,有时摸摸我的头,却从不提那日的事。
父亲也没有提。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家里的气氛变得沉沉的,像夏日雷雨前的那种闷。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低了声音。阿蝉更是一句闲话都不说了,每日只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七月过完,八月来了。母亲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一日,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惠儿,你坐下,娘有话和你说。”
我依言坐下。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十六了。搁在别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定下来了。是娘一直舍不得,想多留你两年。”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如今不能再拖了。”她说,“你父亲已经托了人,在给咱们物色合适的人家。”
我仍是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你是个懂事的丫头,”母亲说,“娘不和你多说。只一样,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女儿,你父亲做过刺史,你祖父也做过官。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女儿明白。”我说。
母亲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里,开始有人上门提亲。
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母亲每日在前厅应酬,父亲在书房里和那些媒人说话。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家的,只知道阿蝉偶尔会说一两句:
“今日来的那家,听说是城东的,家里开着三间铺子。”
“今日这个,是县里王主簿的亲戚。”
我都只是听着,不接话。
那些日子,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风一吹,那些叶子就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有时我会想起那天在集市上,站在烈日底下的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着马车的那种眼神。可也只是想想,像想起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十月里,亲事定下来了。
是城西李家,李家老爷在州里做司马,比我父亲低好几品,但在县里也算体面人家。那公子行二,比我大三岁,听说读书很用功,明年准备下场应试。
母亲和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人家长相也周正,”她说,“你父亲让人偷偷去看过,说是白净斯文的,配得上你。”
我低下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明年春天就成亲。这些日子,你安心待嫁,该准备的,娘都给你准备。”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
我忽然想起父亲送给我的那幅墨梅。画上的梅花还在开着,疏疏朗朗的,题着两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日子。那个人白净斯文,读书用功,母亲说他配得上我。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粗是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琴,看不看得懂那幅墨梅。
我只知道,明年春天,一切都将不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摇晃了一下。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照着这个将要离开的家,照着院子里那张网一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