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煜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似乎对旁人的议论早已习以为常，或者根本不在意。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不多时，便停在了“随缘堂”所在的那条小巷口。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三煜抬手看了看腕表，眉头再次微微蹙起。他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厉星辰的号码。听筒里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动挂断，依然无人接听。

就在三煜准备按下重拨键，甚至抬头打量那扇木门，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动用备用钥匙时——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里面有些急促地拉开。

一个身影带着刚睡醒的蓬松与凌乱，像一阵风似地卷了出来。正是厉星辰。

他显然起得极其匆忙，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米白色的宽大V领羊绒衫，领口歪斜，露出一侧清晰漂亮的锁骨和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下身是条深灰色休闲裤，裤脚略显拖沓。

头发没来得及梳理，几缕黑发叛逆地翘着，衬得那张带着残存睡意的脸愈发精致颓靡。桃花眼半睁半闭，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眼底可能存在的血丝。

他看也没看门口两人，径直拉开后座的车门，像一尾困倦的鱼，熟练地滑了进去。

“我来了。”含糊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新笑和三煜对视一眼。

三煜眼中那丝担忧更明显了些。

贺新笑重新启动车子。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后座的情景——

厉星辰上车后，直接脱了鞋，整个人侧身蜷缩在宽敞的后座上，脑袋枕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摸来的靠垫，双目紧闭，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竟是秒睡了。

宽大的羊绒衫因为他的姿势更加凌乱，下摆掀起一角，隐约露出一截柔韧的腰线。领口敞得更开，那漂亮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晨光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长睫毛安静地覆着，褪去了清醒时的玩世不恭或狡黠灵动，此刻睡颜纯然甚至有些脆弱，与“厉家小儿子”、“李总的金丝雀”、“颓废美青年”这些标签都暂时剥离，只是一个贪觉的、困倦的年轻人。

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

副驾驶的三煜收回瞥向后视镜的目光，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

道路向前，青山病院的轮廓，在逐渐开阔的视野尽头，隐隐浮现。

车子离开平坦的高速公路，拐入通往青山地区的省道。

路况明显变差，水泥路面不时出现修补的坑洼，车辆开始有节奏地轻微颠簸起来。路两旁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民居和零散的农田取代，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愈发清晰。

车内一直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偶尔颠簸的响动。贺新笑专注地驾驶，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

后座那位，自上车秒睡后，就一直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要与座椅融为一体。

关于青山病院和林院长，其实在前几天于报社讨论计划时，三煜就向贺新笑透露过一些更深的内情。

那时三煜翻看着贺新笑收集的病院公开资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林院长，现任院长。她对星辰很‘感兴趣’。”他抬起眼，“不止一次通过私人渠道联系，希望厉星辰能‘回’青山病院看看，美其名曰‘故地重游’”

贺新笑当时很诧异：“厉星辰......在那里住过院？”

“很久以前，他刚被厉家认回，但关系极僵的那段时间，刚好也是李总想要竞标商业街的时候。”

三煜没有详细说明原因，只是道，“时间不长，但显然是段不愉快的经历。林院长手里，似乎有他那时候的一些......照片。不是普通病历照。”

三煜当时停顿了一下，贺新笑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压抑的厌恶。“她曾暗示过，如果厉星辰不去‘叙旧’，她不保证那些影像资料会不会‘不小心’流出去。虽然威胁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

贺新笑这才恍然，为什么提及去青山病院，厉星辰的反应会那么抵触，甚至搬出“元总不让”。

这不仅仅是不愿面对父亲遗留的产业或传闻中的“疯婆子”院长，更是因为那里藏着他可能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脆弱甚至狼狈的过去，而这过去，正被人当作把柄拿捏。

理解了这一层，厉星辰那句“元总不让”里，或许也掺杂了李元出于保护而进行的限制，并非单纯的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