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车子驶上一条更窄的盘山路，路面是年久失修的水泥和碎石混合，颠簸变得更加频繁和明显。

车身时不时地轻跳一下，发出吱嘎的声响。

就在一次稍大的颠簸后，后座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三煜从后视镜看去。

只见原本蜷缩着的厉星辰，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起身，还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但那双桃花眼里已没有了睡意，只是有些空茫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影和树冠，映着窗外流动的光，显得格外安静。

他似乎是被这持续不断的颠簸晃醒了，又或者，越接近目的地，某种潜意识的紧绷让他无法再安然沉睡。

接着，他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动作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却不显慌乱。他低头找到被他踢到一边的鞋子——一双看起来价格不菲但此刻沾了点车内灰尘的白色板鞋，规规矩矩地穿好，系上鞋带。

又抬手理了理睡得乱翘的头发，将过于歪斜的羊绒衫领口稍稍拉正了些，虽然依旧露出一截锁骨，但比刚才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齐整了不少。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后座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不算很直，但也不再是那种烂泥般的瘫软。

车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颜，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可能有的情绪。

褪去了醒时的玩世不恭和睡时的毫无防备，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被迫早起、要去面对不喜欢的行程的、略显沉默和规矩的大学生。

三煜原本正准备回头叫醒他，见状，动作停了下来。他静静看了后视镜里的厉星辰几秒，目光在他规整的衣着和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了前方，什么也没说。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随着厉星辰的清醒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种慵懒沉睡的氛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凝聚的、带着目的性的安静。

山路蜿蜒向上，青山病院那几栋灰白色、带着旧时代印记的建筑群，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山坳的绿树掩映之中。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青山病院略显空旷的前院停车场。四周是上世纪建成的重工业风格建筑，主楼方正高大，灰白色的墙体有些剥落，爬山虎恣意生长，透着岁月的沉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森然。

空气比市区清冷许多，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润和植物气息。

三煜和贺新笑率先下车，山风吹动三煜额前的碎发，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的建筑群。

贺新笑则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职业本能让他迅速观察环境，同时将相机握在手中。

厉星辰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关车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点病弱的大学生站在车旁，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微微仰头，望向主楼最高处那几个黑洞洞的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却仿佛驱不散那层骤然笼罩下来的、极淡的阴翳。

他双手插在羊绒衫兜里，指尖或许在无人看见处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主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林院长。

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护工制服、身材敦实的男人，表情木然。

林院长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越过前面的三煜和贺新笑，精准地锁定了后面的厉星辰。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种过分热络、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与贺新笑预想中可能的剑拔弩张或冷嘲热讽截然不同。

“星辰！哎呀，可算把你盼来了！”林院长的声音带着夸张的亲切，“路上累不累？这山路不好走吧？快，先进去喝口水！”

她说着，竟伸手想去拉厉星辰的胳膊，姿态像个过分殷勤的老妈子。

厉星辰几不可察地避开了她的手，眉头微蹙，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厌恶，但很快又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

“林院长。” 三煜适时上前半步，隔开了林院长进一步靠近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