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煜没有回应。过了很久,就在贺新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夜,更深了。招待所的寒冷实实在在,但比起那铁桶里的恐怖和隔壁病房病人诡异的笑声,这寒冷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贺新笑紧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那蓝色铁桶,那扭曲的尸块,那痴呆青年指向墙壁的手指,还有三煜平静无波地说出“在你身后”时的眼神......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
青山病院的调查,以这样一种血腥而惊悚的方式,拉开了帷幕。而他们,已经身不由己地,深深地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挤在一张狭窄冰冷的床上,听着彼此细微的呼吸,等待着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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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深不见底的寒冷和噩梦中艰难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暖意,从身侧传来。
贺新笑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
他感觉身体有些僵硬,保持着一种蜷缩的、防御般的姿势,但某种沉重而阴郁的恐惧,似乎随着天光的透入,稍微退潮了一些。
然后,他察觉到一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贺新笑缓缓掀开眼帘。首先映入视线的,是近在咫尺的三煜的侧脸。
小道士已经醒了,正微微侧着头看着自己。
晨光透过招待所脏污的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一点模糊的、属于贺新笑的倒影。
不知怎么,贺新笑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或许是挤在一起睡了一夜温度升高的缘故。他有些不自在地想动一下,却发现胳膊因为一直蜷着,有些发麻。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被窝里,三煜的手伸了过来,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示意,轻轻拍在了他压麻了的胳膊上——准确说,是拍在了他胳膊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
“你,”三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平静无波地陈述,“压到我头发了。”
贺新笑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胳膊下面,确实缠着几缕更长、更黑、更冰凉顺滑的发丝,显然是三煜的。
他赶紧抬起胳膊,动作有点大,带得被子掀开一角,冷空气瞬间灌入。
他手忙脚乱地帮三煜把那几缕头发捋顺,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微凉的后颈皮肤,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抱、抱歉!”贺新笑脸上更热了,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黑暗中挤在一起的画面,心跳漏了一拍。
三煜没说什么,只是坐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长发。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有的、近乎刻板的条理性。
两人相继下床。
招待所的水管冻了一夜,放出来的自来水刺骨冰凉,勉强可以用来洗漱。
小小的卫生间里,两人并排站在那面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前,各自埋头用冰冷的毛巾擦脸。
镜子里映出两张都有些睡眠不足、略显苍白的脸。贺新笑胡乱抹了把脸,抬眼时,正好对上镜中三煜看着他的视线。
三煜手里拿着毛巾,动作停了下来,目光透过镜子,落在贺新笑的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哥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贺新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手里湿冷的毛巾差点掉进水槽。
“啊?”他下意识地看向镜中的三煜。
三煜的表情很平淡,眼神却专注,似乎在认真等待一个答案。
“怎么样的人......”贺新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脑子飞快转动。
神秘?寡言?不好惹?好像都太片面,甚至有点负面。
他想起三煜昨晚冷静到近乎冷酷地起卦,又想起他主动把床推近、让自己睡里面的举动,还有刚才平静地指出自己压到他头发......
“有点......内向吧?”贺新笑斟酌着用词,选了个相对中性的,“话不多,但做事......挺靠谱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评价还算客观。
镜子里,三煜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他点了点头,然后接了一句让贺新笑完全没想到的话:
“那哥哥是不是要主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