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贺新笑针对一处关于“老街地下可能存在的未登记建筑基础”的措辞，与张见春进行着新一轮的拉锯时，一阵轻快而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会议的节奏。

是陈妙妙的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连忙对张见春和贺新笑道。

“不好意思，张主编，贺哥，是人事那边。我们部门不是申请招个实习生吗？

约了今天上午来面试的，估计人已经到楼下了，我去接应一下。”

她语速很快，边说边站起身，将平板电脑小心地推到桌子中央，“稿子我先同步到这里，有问题我回来再看。”

“去吧。”张见春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中的红笔。

陈妙妙像只轻盈的鹅黄色蝴蝶，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之前的讨论声戛然而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短暂的、略显沉闷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低微的嗡鸣。

张见春没有立刻继续稿子的话题。他将红笔搁在摊开的稿纸上，向后靠进椅背，摘下那副细边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惯常的严厉，多了些疲惫和深沉的考量。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上散乱的纸张和电子设备，直接落在贺新笑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审阅稿子时的挑剔，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凝视。

“新笑，”张见春开口，声音比刚才讨论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刚才妙妙在，有些话我没说。”

贺新笑心里微微一紧，坐直了身体，迎上张见春的目光。

他知道，老张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张见春的目光扫过贺新笑面前屏幕上那篇关于绣嶂街的稿子，又移回到他脸上。

“这篇稿子，你写得用心，我知道。你对那个地方，对那里的人有感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做新闻，有时候需要冷，需要客观。

但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热’，一点执着。你身上有这股劲，以前有，现在我看得更清楚。”

贺新笑没说话，静静听着。他预感到老张要说的，可能不止是稿子。

“我年纪到了，”张见春将眼镜慢慢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但那份深沉的意味未减。

“社里的事情，早晚要交给你们年轻人。尤其是你，新笑。”

贺新笑喉头动了动：“张主编......”

张见春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我不是在说客气话。业务能力，你过硬。拼劲，你不缺。缺的可能是全局的眼光，和担责任的肩膀。”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就像刚才，实习生面试。以前这都是我的事，或者人事部的事。

但现在开始，你得学着看人，用人，管人。不光是稿子写得好不好，还得考虑一个团队怎么带，一个部门怎么转。”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紧紧锁住贺新笑：“这次面试，你去。”

贺新笑一愣：“我？”

“对，你去。”张见春语气肯定，“妙妙接人上来，你就在这儿面。看看来的什么样的人，问几个问题，心里有个数。

别觉得这是小事。一个合适的实习生，能顶半边天。一个不合适的，净添乱。以后，这类事情会越来越多地落到你头上。”

这话里的分量，贺新笑听懂了。这不仅仅是一次临时的面试指派，这是一个信号，一种提前的铺垫和考验。

老张在为他铺路，也在掂量他除了跑新闻、写稿子之外，还有没有能力承接更庞杂、更需权衡的事务。

贺新笑感到肩头微微一沉，压上了一副关于未来的、实实在在的担子，但心底某种被认可、被期待的感觉，也同时升腾起来。

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张见春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神色。

他重新拿起红笔，低头看向稿纸，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嗯。那我们先把你这段关于‘疑似文物点’的措辞定下来。等妙妙把人带上来，你就去隔壁小会谈室。”

“好。”贺新笑也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屏幕上。

窗外的阳光似乎移动了些许，会议室内的光影也随之悄然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