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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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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新笑回到他那间位于报社附近、陈设简单的出租屋时,已是深夜。

脑子里乱哄哄的,塞满了古观的檀香、三煜清澈的目光、那句石破天惊的“了结的机会”,以及对玉面狐狸和沉船旧事的冰冷回忆。

他本想强打精神,把这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纸上理一理,或者至少给老猫发个信息通个气。

可身体却先于意志投了降。

连日奔波,外勤的疲惫,加上今晚情绪的大起大落,仿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草草洗漱后,脑袋一沾上枕头,浓重的睡意就像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甚至没来得及关掉床头灯,就坠入了无梦的深眠。

.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贺新笑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昨晚纷乱的思绪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模糊的痕迹,但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还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紧急消息,才想起今天不用再跑绣嶂街了,是回报社坐班,核对那篇关于老街拆迁与文物保护现状的专题稿。

报社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油墨、咖啡和纸张的气息,与观音庙的檀香截然不同。

开放式办公区略显嘈杂,敲击键盘声、电话铃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贺新笑径直走向主编办公室旁边的独立小会议室,他的稿子正在那里进行最后的核对。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主编张见春坐在长桌一端,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正低头快速浏览着打印出来的稿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红笔,不时在纸上划一下。

他是报社里的老资历,作风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对新闻本身有种近乎固执的坚持,这也是贺新笑尽管觉得他难搞,却依然尊重他的原因。

坐在张见春侧对面的,是年轻的女同事陈妙妙。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正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奶茶,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似乎也在看电子版的稿件。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对贺新笑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贺哥,早啊!就等你了。”

“老张,妙妙,早。”贺新笑点点头,拉开椅子在张见春对面坐下,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屏幕上正是那份他精心打磨的稿子,配图暂时用的还是他初选的一些老街风貌照,三煜和观音庙的细节部分被他暂时标黄,需要最后确认。

“新笑来了。”张见春从稿纸上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没什么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妙妙的稿子整体框架可以,数据也核实过了。但有些地方的笔调,还是太......‘感性’。”

张编辑用红笔点了点稿纸上的某一段,“这里,描写那个小道士和破庙的氛围,笔墨多了。

我们是新闻专题,不是散文游记。

重点要落在拆迁引发的现实矛盾、文物保护的制度缺失上,个体案例作为切入点要精炼,服务于主题。”

贺新笑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张见春说得有道理,但那些关于三煜和古观的“感性”描写,恰恰是他最想保留的部分,那里面有他感受到的、新闻报道冰冷的框架难以完全承载的东西——

一种即将被推土机碾碎的、寂静的、古老的生活方式。

他没立刻反驳,只是说:“张主编,关于那个小道士和观音庙的部分,我可能需要再核实一些细节,确保准确。另外,照片......”

“照片我等下看。”张见春打断他,转向陈妙妙,“妙妙,你那边看的电子版,有什么问题?”

陈妙妙放下奶茶,坐直了些,语气轻快但条理清晰:“贺哥的稿子可读性很强,细节抓得好。

不过我注意到几个小问题,比如这里引用的居民采访,情绪化表述比较多,虽然真实,但可能需要平衡一下,补充一点官方或者专家对于拆迁补偿标准的解释?

还有这里提到的‘疑似文物点’,我们有没有更具体的依据?毕竟‘疑似’这个词,容易引发争议。”

她一边说,一边在平板上操作,将标注了疑问的地方同步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贺新笑看着,不得不承认陈妙妙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视角也和他与张见春不同,更注重报道的平衡与风险规避。

三个人就这样对着稿子,逐字逐句地讨论、修改、争论起来。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条。

红笔在纸上游走,键盘敲击声断续响起,偶尔夹杂着张见春不容置疑的定调,陈妙妙小心翼翼的补充,以及贺新笑据理力争的坚持。

在这熟悉而略带焦灼的工作氛围中,昨夜古观的静谧、三煜低语带来的惊心动魄,仿佛被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贺新笑知道,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在了心底。

阳光在会议桌光滑的表面上切割出明锐的界限,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脆响,以及张见春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点评,构成了此刻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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