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沉默后,三煜终于伸出手,用他那修长而干净的手指,轻轻接过了那块手表。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表带是柔软的硅胶材质,触感微凉。
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拿在手里,低头仔细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时间。
“......谢谢。”三煜的声音很低,但清晰地传了过来。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声谢谢,比起之前客气的那句,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接纳,或许是一点无措。
贺新笑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退回椅子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三煜将手表放在桌上,依旧没有戴上的意思,只是不时看一眼。
贺新笑则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估摸着时间。
“不早了,”贺新笑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工作。”
三煜也随着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到偏房门口,贺新笑又回头,很认真地看着三煜,补充道:“关于这次采访,还有我拍的那些照片......
如果报社那边要用到涉及到观音庙、或者你的内容,我保证,一定会先把稿子和图片拿过来给你看。
你同意,我才会让他们发。”
这是他作为记者的职业操守,但在此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是对这片宁静之地和其主人的尊重。
三煜看着他,暖黄的灯光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这次,他唇角那极轻微的弧度似乎真实了一些,几乎可以看作是一个很淡、却很真的微笑了。
“好。”他应道,声音平稳而清晰。
“那......我走了。”贺新笑最后看了一眼三煜,和他身后这间充满旧书、檀香与宁静的偏房,转身踏入了正殿昏昧的光线里。
他跨过木门槛,走入清凉的夜风中。身后,古观静静地伫立在老街深处,只有两盏长明灯,透过门扉,将微弱而温暖的光,长长地投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贺哥。”
脚步微顿。是那个清而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新笑转过身。三煜站在偏房门口,光影将他一半笼在暖黄里,一半浸在正殿的昏昧中。
他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那道光的边界上,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三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某种穿透力。
“四年前,你和一个好朋友,遇到过一件事。差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付出生命。很遗憾,当时没能了结那件事。”
贺新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夜风似乎突然变冷,直直吹进他衣领里。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四年前。老猫。还有那艘船。
一开始他和老猫只是追踪娱乐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
据说那个明星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不知道年代的玉面狐狸面具当宝贝供了起来,马上就一炮而红了。
得知此消息的娱乐媒体都派出狗仔队追踪,哪想到女明星命丧黄泉,玉面狐狸面具也是不翼而飞。
不知过了多久,玉面狐狸面具又出现在拍卖会上,上了出海的船,买家据说是东南亚的大佬。
他和猫哥奋不顾身卧底在走私船上,想要拍下一手证据,但是准备不充分被发现。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上,带着海水咸腥冰冷的气息和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不是差点付出生命,是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坟墓。
幽暗的船舱,摇晃的甲板,老猫为了护住那台藏着关键照片的相机,被走私犯狠狠掼向船舷,半个身子都甩了出去,下面是黑沉沉翻滚的海水。
他冲过去死死拽住老猫的皮带,自己也被拖得滑向边缘,那一刻,死亡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后来......
船不知怎么就出了事,混乱中他们抓着漂浮物,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不知多久才被捞起。
相机毁了,照片没了。
那件据说是国宝、却又牵扯着离奇命案的玉面狐狸面具,也随着沉船和几个关键人物的死亡,彻底成了悬案,消失在公众视野和他们的追踪里。
那是他和老猫记者生涯里最深的一道疤,也是最重的一块心病。
“但是,”三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最近,会有了结的机会。”
了结?从何了结?
贺新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光影交界处的三煜,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仿佛映着某些遥远而不为肉眼所见的痕迹。
小道士说得如此确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